【第6章 母親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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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蘭的出租屋在五環外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裡。
說是居民樓，其實早改成了群租房。
房東把一套八十平的兩居室隔成六個單間，最小的那個八平米，塞給朵蘭，一個月八百。
房間裡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塑料布衣櫃、一張折疊桌。桌子打開就頂到床沿，椅子塞不進去，吃飯得坐床上。
衛生間是公用的，六戶人擠一個，早晚高峰得排隊。
朵蘭習慣了，每天淩晨四點起來上廁所，沒人搶。
這天晚上她下班回來，已經十一點多了。
排隊等了二十分鐘，才輪上她洗澡。
熱水器是老式的，水流一會兒燙一會兒涼，她草草衝了衝，裹著衣服出來。
回到房間，頭發還在滴水，手機響了。
屏幕上閃著兩個字：媽媽。
朵蘭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蘭蘭啊，睡了沒？”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像怕打擾她似的。
“沒呢，媽，剛洗完澡。”朵蘭坐到床上，把濕毛巾搭在肩膀上，“你咋還沒睡？”
“睡不著，躺著呢。”母親頓了頓，“蘭蘭，媽跟你說個事兒。”
朵蘭心裡一緊：“啥事兒？”
“也沒啥大事，”母親說，聲音慢悠悠的，“就是媽最近胸口總悶得慌，喘氣有點費勁。不過沒事，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朵蘭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去醫院看了沒？”她問。
“看啥醫院，浪費那錢，”母親說，“又不是啥大毛病。村頭張大夫給開了點藥，吃著呢。”
“啥藥？”
“就……治胸悶的唄。我也不知道叫啥，反正吃了管用。”
朵蘭沒說話。
她知道母親在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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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那個張大夫，七十多歲了，開的小診所連個執照都沒有，賣的藥都是從批發市場進的便宜貨。
母親舍不得花錢去正經醫院，就信這種。
“媽，”她開口，聲音努力撐得穩一點，“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些，“啥工作？累不累？”
“不累，工資還挺高，”朵蘭說，“等我發工資，接你來京城，好好檢查檢查。”
“哎呀不用，”母親趕緊說，“京城那醫院多貴啊，去一趟不得幾千塊？媽沒事，你別亂花錢。”
“錢的事你別操心，”朵蘭說，“我現在工資高，夠用。”
母親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有點發顫：“蘭蘭，你是不是在……受啥委屈了？”
朵蘭愣了一下：“沒有啊，咋這麼問？”
“媽就是……就是擔心你，”母親說，“別啥事都自己扛。有事跟媽說，別硬撐。”
朵蘭鼻子一酸，趕緊抬頭看天花板，把那股勁兒憋回去。
“真沒事，媽，”她說，聲音穩穩的，“我好著呢。”
又說了幾句，母親困了，掛了電話。
朵蘭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很久。
頭發上的水滴下來，滴在手背上，涼涼的。
她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眼餘額。
房租剛交了八百，這幾天買了些日用品還剩兩千零七塊。
兩千零七。
母親的藥錢，一個月一千。剩下一千零七，飯店管飯，來回車費，夠她活半個月，省著點能活二十天。
新工作？哪來的新工作。
工資高？高什麼高。
她盯著那個數字，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把整張臉照得發白。
隔壁又有人在吵架，這回是一男一女，罵得很難聽，什麼“你他媽就知道打牌”“你他媽就知道要錢”。
朵蘭聽見女的摔了什麼東西，男的踹了門，門框震得她這邊的牆都跟著抖。
她把手機放下，躺到床上。
床單有點潮，有股黴味。她聞了幾天，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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