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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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宸發了那張照片之後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發給她，是後悔拍了二十多張。
他靠在床頭，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被子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複播放剛才在浴室裡的畫麵——他站在那麵雕花全身鏡前麵，舉著手機，側過身，轉回來，燈光調亮一點，暗一點，浴巾往上拉一點，往下拽一點。
拍了刪，刪了拍，折騰了快二十分鐘，最後選了一張他覺得最好看的，光線剛好，角度剛好，浴巾搭在胯骨上的位置剛好，既不是故意賣弄，也不是隨便敷衍。
他把手機舉到臉前麵，點開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後迅速關掉，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二十歲的人了，對著鏡子拍自己，還拍二十多張挑一張，像什麼？
像那種在社交軟件上精心經營人設的網紅男孩，像那種發一張自拍要修半小時的青春期女生，像——像他之前嘲笑過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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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可她每次發照片之前是不是也這樣？站在鏡子前麵，拍了刪，刪了拍，調光線，找角度，猶豫很久才按下發送鍵。
他想起她說“我胸不好看”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怕被嫌棄的語氣，想起她說“是不是不好看”的時候那種藏不住的忐忑。
她拍那些照片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剛才一樣，站在鏡子前麵看了很久，看了自己身上每一個角落，用挑剔的眼光審視每一寸皮膚，然後選了一張最好看的發過來，發完之後還擔心對方覺得不夠好？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心疼，心疼太輕了，這個詞裝不下他想表達的東西。
是一種更沉的、更深的、像被人用手掌按住胸口慢慢往下壓的感覺。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點開她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那個“瘋了”，配了一隻捂臉的表情貓。
他盯著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說他瘋了，可她不知道，瘋的不是他，是這個狀態，兩個人隔著屏幕，對著彼此的身體照片反複看、反複想、反複揣摩對方按下快門時的表情，然後假裝這隻是交易，假裝那些“好看”隻是客氣，假裝“隻屬於你的”隻是隨口一說。
他知道這是假的，從她說“隻屬於你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那五個字裡藏著的東西，用錢買不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她發來的消息：“你那張照片，拍了多久？”
鹿宸盯著這行字，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拍了很久？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回了一條語音，隻有幾秒：“你猜。”發出去之後他又補了一條：“你呢？你每次拍多久？”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坦誠的笨拙：“第一次拍胸的時候，折騰了一個小時。後來好一點了，二十分鐘。”
一個小時。他想起自己那二十分鐘就覺得已經夠傻了，她居然站在鏡子前麵站了一個小時。
她那一小時裡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像他一樣，把燈光調亮又調暗，把角度偏左又偏右，拍了刪、刪了拍，最後選了一張自己都不太滿意的發過來，然後忐忑地等回複？
他打了一行字：“以後別拍那麼久。”發出去之後覺得這句話太輕了，又補了一句：“你什麼樣都好看。”
那邊又沉默了。他盯著對話框，等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了一條消息，隻有兩個字：“真的？”
鹿宸盯著這兩個字，心裡那種被手掌按住的感覺又來了，比剛才更重，壓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真的。”他打了這兩個字，發出去之後又覺得不夠，又補了一條：“你發第一張腿照的時候，我就覺得好看。那時候你還穿牛仔褲，什麼都沒露，我就覺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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