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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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宸下樓的時候她正在擦客廳茶幾。
那些空啤酒罐和洋酒瓶已經被她收走了，沾著橘子汁的紙巾、啃了一半的骨頭、乾掉的楊枝甘露碗全部清理乾淨，茶幾的玻璃台麵用濕布擦過兩遍又用乾布擦了一遍，擦到能照見水晶吊燈的倒影。
她在擦第三遍，不是沒擦乾淨，是她需要手裡有塊抹布，需要抹布和玻璃之間有摩擦力，需要那種摩擦力從她指尖傳上來的觸感來占據她指尖的神經末梢。
那些神經末梢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叛變，不停地向她的大腦發送她不想接收的信號。
鹿宸握住她手腕時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的觸感，鹿宸在餐廳裡拉過她的手貼上創可貼時指腹在她虎口處拖過去留下的溫度，鹿宸在公寓黑色真絲床單上十指扣住她的手時掌心的汗和她的汗混在一起的黏膩。
她的指尖記得所有這些，而她正在用一塊抹布和玻璃台麵之間的摩擦力試圖把它們從指紋裡磨掉。
鹿宸從樓梯上下來，光著腳，運動短褲，白色T恤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灰白色汙漬。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蘭媽蹲在茶幾邊上，手裡攥著抹布在玻璃台麵上來回擦同一個位置，那塊玻璃已經被她擦得能當鏡子用了，她還在擦。
她的頭發紮成低馬尾，碎發從發圈裡滑出來貼在耳後和後頸上，後頸正中那一小片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他見過這片粉色。
在公寓小夜燈光裡，朵朵被他從背後抱時後頸泛起的顏色和這個一模一樣。
他把視線從她後頸上扯開走到餐桌邊坐下，咖啡已經煮好了裝在白色杯子裡放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杯把朝四點鐘方向。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漫上來，然後是鹹，比平時鹹，不是鹹到不能喝的程度，是多放了小半勺鹽的那種鹹。
蘭媽做咖啡從來不放鹽。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裡，杯底磕在碟沿上發出一聲輕而脆的瓷碰瓷的響聲。
蘭媽在客廳擦完茶幾開始擦電視櫃，擦完電視櫃開始擦落地窗的軌道槽。
那個地方專業家政三天前剛清理過，軌道槽裡乾乾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她蹲在落地窗前，手指伸進軌道槽的鋁合金凹槽裡來回蹭，蹭了好一陣才發現自己手上沒有抹布。
她站起來去拿抹布，經過餐桌的時候鹿宸看見了她指甲縫裡那一道被鋁合金槽邊緣刮出來的極細的灰黑色汙垢，和她每天早上端咖啡給他時乾乾淨淨的指甲縫不一樣。
她擦完軌道槽開始擦樓梯扶手，從第一級台階擦到第二級，擦到第三級的時候同一塊木質扶手被她來回擦了四遍，擦到漆麵都在反光了。
鹿宸把咖啡杯裡的咖啡喝完了，鹹味留在舌根上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他站起來端著空杯子往廚房走，經過她蹲著的那級樓梯時停住了。
“蘭媽。”兩個字，尾音往上飄了一絲，和他在公寓裡說“朵朵上來”時的調子一樣。
她的後背在他聲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收緊了，肩胛骨往中間收攏，灰色T恤在後背繃出一道從腋下延伸到腰際的斜向褶皺。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他問，端著空杯子站在樓梯下麵仰頭看她。
她蹲在第三級台階上，手裡攥著抹布，抹布的一角垂下來搭在木質扶手邊緣。
她回頭看他，那個回頭的動作分成兩個階段，先是下巴往左偏了不到半寸，然後才是整個頭顱跟著轉過來，像她在用那不到半寸的延遲給自己爭取一個讓麵部肌肉就位的時間。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兩邊拉開，蘋果肌往上提，眼輪匝肌收縮，眼尾擠出兩道細紋，所有零件都運作了一遍組合成一個標準的微笑。
“沒有沒有，少爺。”聲音從她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尾音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飄上去落下來落在他的空杯子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白上掛著幾道從內眼角向外眼角方向延伸的、被淚水浸泡過又乾涸之後留在結膜表麵的細密血絲網，不是熬夜熬出來的那種集中在眼球正下方的充血，是整片眼白均勻地泛著一層極淡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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