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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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池鳶的身子越來越沉。
雙胎的肚子比尋常孕婦大得多，即便穿著寬鬆的秋衫，也遮不住那渾圓的弧度。
馮醫女說孕六月該多走動，她便每日在萃雅軒的小院裡慢慢繞圈，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數著步子，一圈一圈。
小翠在一旁陪著，手裡端著茶水，隨時準備扶她坐下歇息。
“小主今日走了五圈了，歇會兒吧。”小翠勸道。
池鳶搖搖頭：“再走一圈。”
她走得很慢，一手撐著後腰，一手輕輕扶著肚子。陽光從桂花樹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身上灑了一地碎金。
走到西牆根時，她停下腳步。
那堵牆已經被鑿開了，門洞那邊，是正在修繕的西跨院。工匠們進進出出，鋸木聲、敲打聲隱隱傳來。再過些日子，那邊就能住人了。
可池鳶想的不是那邊。
她想起中秋前那日，蕭凜牽著她的手，穿過長長的夾道，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小門。
寧安宮。
那個荒蕪的院子裡，他說：“這裡寬敞，有單獨的西廂，可做兒童房。院子也大，能跑馬，等孩子大了，朕教他騎馬。”
他說這話時，指尖輕輕落在她手心，語氣清淡，卻藏著幾分她從未聽過的向往。
池鳶閉上眼，仿佛又看見他站在夕陽裡的樣子。金色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意。他看著那個荒蕪的院子，眼神裡有光，像是看著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她知道那光是什麼。
孫嬤嬤同她說過，陛下五歲開蒙，七歲習武，十歲聽政，十五監國。他的童年裡，從來沒有肆意跑馬的閒情，沒有光腳踩泥的自由，沒有在院子裡瘋玩到娘喊吃飯的黃昏。
他說要教孩子騎馬，說的不隻是孩子。
那是他幼時居於宮裡，最渴望卻從未擁有過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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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池鳶睡不著。
肚子大了，翻身都費勁。她側躺著，手覆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麵細微的胎動，一下一下，像小魚吐泡泡。
黑暗裡，她一點點勾畫那院子的模樣。
不是想象，是設計。
上輩子她畫過那麼多圖紙。住宅的動線、功能分區、人文關懷，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忽然有了寄托。
兒童房要朝南，采光好。
不能像宮裡常見的嬰室，窄小昏暗，隻擺個搖籃就塞給乳母。她要一個大房間，分成三區：睡眠區、遊戲區、護理區。
睡眠區不要高床，做矮榻，圍上軟欄，孩子摔不下來。地上鋪厚氈，摔了不疼。
牆麵……宮裡多是彩繪吉祥圖案，她想要素淨的，淡青或月白，留一麵牆空白，等孩子大了自己畫。
遊戲區要有軟墊，有矮架，架上放布偶、積木、撥浪鼓。
積木她可以自己畫圖讓工匠做，不用繁複的雕花，就簡單的幾何塊，能搭房子。
護理區要設矮櫃，放尿布、衣物、藥箱。還要一個矮水台，給孩子洗手洗臉。
這個時代沒有自來水，但她可以讓工匠做個小蓄水箱，用銅管連接，設個手壓泵。
越想越細。
她甚至想到要在窗邊做個飄窗台，鋪上軟墊，她可以抱著孩子坐在那裡曬太陽，看院子裡的花。
還有院子。
宮裡院子多是規整的磚石地，種些名貴花木。她想要一塊草地，哪怕很小一塊，讓孩子能光腳踩。還要個沙坑，用細白沙，孩子能挖著玩。
這些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笑了。
太現代了。
這個時代的孩子，特別是皇子公主，哪個不是乳母嬤嬤一大堆圍著，哪需要自己設計這些？
可她就想。
想親手給孩子洗澡，想陪他玩積木，想看他光腳在草地上跑。
她知道宮規不許。但若是在寧安宮，在她自己的院子裡，也許……也許能偷得幾分自在。
給孩子偷的，也是給他偷的。
那個站在夕陽裡，眼裡有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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