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是會試放榜之期。
榮禧堂內,賈母高坐上首,身著暗金團壽紋褙子,頭上戴了鑲嵌祖母綠的抹額,一派富貴氣象。
她笑意融融,顯然心情極好。
王夫人坐在下首,神情端莊溫和,手裡緩緩撥著佛珠,眉目低垂,仍是一副不動聲色的菩薩模樣。
邢夫人也在一旁陪坐,臉上雖帶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不太跟得上滿屋的熱鬧。
薛寶釵、林黛玉與三春幾個姑娘俱都在座。
滿屋珠翠生輝,衣香鬢影,竟比平日請安時還要鮮亮幾分。
薛寶釵穿一身蜜合色春衫,肌骨勻停,豐潤端麗,坐在那兒便自有一種沉靜雍容的氣度。
林黛玉則是另一番韻緻,身量纖纖,腰肢不盈一握,一身淡青衣裙襯得肌膚越發瑩白。眉眼間天生一段清靈,眼尾卻總似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情思,格外動人。
探春神采飛揚,眉目明澈;迎春溫柔沉默;惜春年紀尚小,坐在一旁猶帶稚氣。
王熙鳳斜倚在榻邊,穿得最是鮮亮奪目,一身大紅織金褂子,勾出身段玲瓏。她生得明艷,丹鳳眼微挑,說笑間神色流轉,連唇邊笑意也似藏了幾分機鋒,叫人移不開眼。
賈母朝外望了望,笑嗬嗬道:“今兒是會試放榜的日子罷?前些日子老二說借住在咱們府裡那位玄哥兒也參加了,不知考得如何了?”
王熙鳳一聽,立時用帕子掩唇笑了:
“老祖宗這話問的,倒像不信二老爺的眼光似的。”
她眼波一轉,聲音又脆又亮:“前些日子我常看見玄兄弟往二老爺書房裡去,日日請教,怕是門檻都要踏薄了。
二老爺那樣嚴正的人,既肯費心指點,他若還不中,那可真沒天理了。依我說呀,不隻要中,還得中個好的——說不定,給咱們府裡掙個頭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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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討喜,既捧了賈政,又擡了賈玄,還把滿屋子氣氛都撩了起來。
賈母聽得越發高興,拍著扶手笑道:“鳳丫頭這張嘴,真真能把死人都說活了。好,好,鴛鴦,你快打發人去外頭守著榜,若一有消息,立刻來回我。”
鴛鴦笑著應了,自去吩咐人不提。
寶玉坐在一旁,聽著這番話,臉上卻不大自在。
他原就厭煩八股科舉,如今見滿屋人都在談論賈玄,連林妹妹、寶姐姐並三春姐妹也都露出幾分關切來,心裡便越發不舒坦。
那點不高興倒也不全是為了賈玄本人,更多還是出自一種少年人的彆扭。
他最不喜這些功名經濟之事,偏偏眼下滿屋子都在為此高興,連他素日看重的人也被牽了過去,自然愈發堵得慌。
林黛玉輕輕撥了撥手中的帕子,低聲道:“他若真中了,倒也是真真有本事。”
探春立時接話,眉眼亮亮的:“那是自然。旁的不說,平日我都經常遠遠瞧見他往老爺書房跑呢”
寶玉見她們都替賈玄說話,臉色越發淡了些,低低哼了一聲,卻也忍著沒發作。
另一邊,賈玄卻已獨自到了放榜之處。
他沒帶僕從,也不曾靠前,隻立在人群外圍稍顯僻靜的地方。
麵上看著雲淡風輕,袖籠之下的手指卻早已不自覺攥緊。
會試一場,集天下舉子英才,萬中選一。
他自覺文章答得還算順手,可終究人心難測、閱卷憑緣,不到黃榜高懸,誰也不敢輕言穩操勝券。
不多時,隻聽貢院方向鼓樂齊鳴,銅鑼三響,一隊差役簇擁著捧榜官員緩步而出。
人群瞬間炸開,攢動如潮,前頭的人伸著脖子踮著腳,後頭的人推搡擁擠,喧嘩聲、喘息聲、忐忑的低語混作一團。
官員登上高台,展開黃紙榜單,清了清嗓子,高聲開唱——
此乃春闈唱榜,自最後一名起,依次唱名,每唱一名,台下便有一陣或喜或嘆的騷動。
“會試第二百九十三名,湖廣省王明”
“第二百名,河北省李平元”
“第五十名,山西省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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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名越靠前,周遭氣息越是緊繃,連空氣都似凝滯了幾分。
待到數十名唱罷,官員聲調陡然一揚,拖長了調子,鄭重宣告:
“會試第一名——”
全場剎那一靜,落針可聞。
而賈玄此刻也是緊張萬分,因為這麼久過去,他壓根就沒聽到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著官員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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