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門口排起了長隊。不是一兩個人，是一長串，從台階一直排到門外的石板路上，拐了一個彎，延伸到橄欖樹林那邊。托斯卡納的農婦、米蘭的商人、威尼斯的水手、曼托瓦的手藝人，還有從更遠地方來的，操著各種口音，穿著各色衣服，擠在一起，像集市一樣熱鬨。
瑪格麗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一個一個地登記名字和來意。冊子已經寫滿了大半本，她的筆尖都快磨禿了。查爾斯癱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伸著，下巴擱在靠墊上，機械貓趴在他旁邊，藍眼睛朝著窗戶。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跟孩子說“別亂跑”。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媽——”
瑪格麗特從門口探進頭。“嗯？”
“還有多少人？”
她看了一眼冊子。“上午還有十七個。下午的還沒算。”
他把臉埋進靠墊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悶悶的、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的歎息。他確實幫了不少——水源糾紛調解了，遺產爭端擺平了，海盜嚇跑了，打人的丈夫不打了，不吃草的牛也吃草了。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飛到托斯卡納以外的每一個角落。人們聽說“全俄大公有求必應”，於是有求的人都來了。雞不下蛋的，牛不產奶的，孩子不睡覺的，丈夫不回家的，莊稼不長穗的，麵包發不起來的——全來了。隊伍越來越長，他越來越累。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隊伍從台階上蜿蜒而下，在陽光下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蛇。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拐杖，有人手裡拎著一袋雞蛋——大概是拿來謝禮的。他看著那條長蛇，沉默了很久，放下窗簾。
不能這樣。這麼做是害了他們。他們一遇到困難就找他，他又不是鐵打的。他服了。
“媽，拿紙筆來。”
他鋪開一張大紙，趴在地板上，把紙攤平。手肘撐著地，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那張空白的紙看了很久。提起筆，蘸了墨。
“全俄大公是個人。全俄大公不是掛滿了禮物的聖誕樹。全俄大公更不是許願池裡的王八！”
寫完了，端詳了一下。“聖誕樹”三個字旁邊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樹，“王八”兩個字旁邊畫了一隻圓頭圓腦的烏龜，尾巴翹著，四條腿短得幾乎看不見。他看了看那隻烏龜，又在龜殼上畫了幾道花紋，滿意了。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比上麵工整：
“溫馨提示：遇到困難，請先自己想辦法。自己想不到，請找家人。家人幫不了，請找村長。村長管不了，請找當地官員。當地官員解決不了——再找全俄大公殿下。”
他放下筆，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嘴角翹了一下。墨還沒乾，提著那張紙走出去。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看到他手裡那張紙，看到“許願池裡的王八”旁邊那隻烏龜，嘴角彎了一下。他走到門口，把公告貼在大門旁邊的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貼正了。隊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著頭看那張紙。有人念出了聲，念到“許願池裡的王八”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不大，但傳染得快。一個人笑了，兩個人笑了，一排人都笑了。
查爾斯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著。“……看什麼看？本王又不是許願池。本王會累的。累成狗的。”耳朵紅了，但嘴角翹著。轉身走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笑聲還在門外，像陽光一樣，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他後背上，暖洋洋的。
消息傳到維也納。瑪麗亞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手下抄錄的公告全文。她的目光在“許願池裡的王八”旁邊那隻烏龜上停了一會兒——龜殼上畫了幾道花紋，尾巴翹著，四條腿短得幾乎看不見。嘴角彎了一下，彎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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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報告，端起茶杯。茶是熱的，水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不是許願池裡的王八。”
她看著窗外的花園，金銀花的藤蔓爬滿了窗欞，金色的花和銀色的花在風中輕輕搖擺。
“他是朕的。”
她放下茶杯，拿起筆。不是信紙，是公告用的紙。字跡工整而克製，每一個筆畫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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