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放心。信發出去了，糧也在路上了，但他還是不放心。糧車要經過關卡，關卡要查驗，查驗要耽擱時間。他不放心。瑪麗亞說了放行，波將金說了全速，露西說平價，但他還是不放心。不是信不過他們，是這件事太大了，大到容不下任何“萬一”。他站在客廳裡，看著麵前幾個人——波將金站在門口，安德烈手裡攥著一摞空賬本，米哈伊爾背著行囊，伊萬諾夫靴子上的泥還沒乾。
“留人看家。其他人跟我走。”瑪格麗特站在樓梯上，沒問去哪，沒問什麼時候回來，隻問了一句：“帶夠衣服了嗎？”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忘了。”她轉身回屋，取了一件厚外套，疊好，塞進他的行囊裡。
糧車到了。威尼斯的糧先到，沿著波河逆流而上，卸在岸邊，麻袋摞得像小山。他站在麻袋中間，身上是那件白襯衫，領口係著紅領巾。波將金帶人清點數量，安德烈登記入冊，米哈伊爾組織搬運。他蹲下來，解開一個麻袋，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米，白的，糙米，顆粒飽滿，握在手裡涼涼的。他攥了一下，又鬆開，米從指縫漏下去，落在麻袋上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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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粥。”
鍋支起來了。大鐵鍋，三口，架在臨時壘的石灶上。水燒開了，米倒進去，木勺攪著，白色的米湯在沸水裡翻滾，米粒慢慢漲開，變軟，變稠。熱氣往上冒，白茫茫的，帶著米香，飄出去很遠。災民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端著碗，拿著罐子，有的什麼也沒拿，隻用手捧著。第一個粥棚開了，長隊排起來了。他站在鍋邊，接過勺子舀粥。一勺，穩穩地倒進碗裡，粥不會濺出來，也不會流得太快。第二勺，補滿，碗沿熱得燙手。他端給第一個人，那人接過去，手在抖。他沒說話，那人也沒說話。排隊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粥鍋裡的粥一勺一勺變少。波將金站在旁邊，安德烈在記數，米哈伊爾在維持秩序。他舀了很久，手酸了，腰僵了，但他沒停。
下午，太陽偏西。他放下勺子，走出粥棚。不是累了，是需要看看別的地方。他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上走，波將金跟在他身後，他沒回頭。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找什麼。河床的石頭乾了，裂縫縱橫交錯，像老人手背上的紋路。他蹲下來，手按在河床上，閉著眼睛。他的手心貼著乾裂的泥土，天賦在那一刻被觸動了，從手心滲進去，沿著地下的縫隙，像水一樣蔓延開。那些縫隙裡有東西——水，不多，但還有。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一處河床的轉彎處停下來，這裡曾經有過水，水從山上流下來，在這裡拐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往下流。水已經不流了，但水還在下麵。他指著一個位置。“這裡。往下挖。”當地人看著他，不太相信。波將金沒說話，遞了一把鐵鍬。第一個人開始挖，第二個人也接過了鐵鍬。土是硬的，硌手，鐵鍬下去磕到石頭，火星四濺。但挖著挖著，土變濕了，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再往下挖，水滲出來了。不多，但真的有水。水從泥裡滲出來，彙成一小片水窪，慢慢變大，變成一小股細流，沿著挖開的溝槽往前淌。那個最先挖的人蹲下去，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喝了一口。他抬起頭，看著查爾斯，沒說話。但水是活的，能喝了，就夠了。
他站起來，沿著河床繼續走。又找到兩處，一處半乾，一處完全乾涸，但地下還有水。他指了地方，讓人挖，挖出來有水，不多，但夠喝。他走不動了，沒有誇張，是真的走不動了。腿像灌了鉛，眼皮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合上就不想睜開。他靠著牆根坐下來，想閉一會兒眼睛。閉著閉著，頭歪了，靠在牆上，睡著了。波將金站在不遠處，沒叫醒他。安德烈把賬本放在膝蓋上，還在登記。米哈伊爾脫了一件外套，蓋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知道醒過來的時候天是黑的——不是天黑，是天已經亮過了，又到了黃昏。他睡了整整大半天，小腿麻了，手也麻了，撐著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波將金站在他麵前，安德烈站在不遠處。波將金臉上的表情不對。
外麵有爭執的聲音。不是人吵架，是很多人在吵。聲音從粥棚那邊傳過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他走出去，粥棚前排著長隊，但排隊的不是災民，是拿著棍棒的人。有人站在糧倉門口，衝著粥棚方向喊，喊什麼聽不清，但語氣是憤怒的。有人在砸東西，木桶被踢翻了，空碗碎了一地。
他走過去，波將金跟在他身後。他站到粥棚前麵，看著那些人，沒有退，沒有躲。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沉的，像冬天的泥土。他的臉是沉的，沒有笑意，沒有軟乎乎的表情。往日的可愛全收起來了，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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