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下午到的。信使站在莊園門口，靴子上沾滿了灰，嘴唇乾裂，把信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抖。查爾斯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沒說話，又看了一遍。
意大利北部乾旱。米蘭周邊、威尼斯周邊、曼托瓦周邊，地裂了，麥子枯了。不是一處，是整個波河平原。雨水從春天就沒怎麼落過，河床露出來了，石頭乾得發白。麥穗是空的，捏一下，碎了。稻子也是空的。有人開始餓死了，不是一家，不是一村，是很多家，很多村。官員們忙不過來，但忙不過來不是因為人不夠，是因為事情太大了，大到他們不知道從哪下手。當地君主自顧不暇，教堂施粥的鍋也快見底了。奧地利皇帝在觀望，歐洲各國也在觀望。
他拿著信站在院子中央，陽光落在白襯衫上。風很大，把信紙吹得嘩嘩響。他攥住信紙，走回屋裡，鋪開紙，拿起筆。先寫給露西。不是正式的外交信，是便條，字跡比平時快，像是怕慢了就來不及。
“露西，意大利北部旱災，我需要買糧。威尼斯有米，離得最近。價格你定。”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快。”
威尼斯總督府。露西收到信的時候正在窗台上曬太陽。她拆開信，看了一遍，站起來去找她父親。總督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本賬簿，正在打算盤。露西把信放在他麵前。總督看了，沉默了一會兒。“全俄大公？”露西點頭。總督的手指在賬本上敲了兩下。“平價賣他。運費自理。”露西問“不加價？”總督看了她一眼。“你認識他。”“嗯。”“那就平價。他以後用得著。”露西回信：“有。平價。你來取還是我送？”信送出去了，糧從威尼斯倉庫裡搬出來，裝上船，沿著波河逆流而上。威尼斯的糧，先到。
他寫給瑪麗亞。不是便條，是信。字跡工整，措辭正式，不是“求您給糧”，是“向您買糧”。“陛下，意大利北部旱災，災民急需糧食。本王——我想向您購糧。價格，按市價。不求折扣，隻求平價。”他寫“本王”的時候停了一下，劃掉了，改成“我”。又停了一下，沒改回去。他不想用頭銜說話，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用全俄大公的身份壓她。
瑪麗亞收到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平價”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知道他為什麼寫“平價”，不是砍價，是“我不要你施舍”。她也知道她為什麼能賣，奧地利的糧倉滿了，糧價在跌，農民賣不出價。她賣給他，不是“朕幫你”，是“朕賣給你”。她回信，隻有一行字：“準。平價。”沒有“朕幫你”，沒有“你做得對”。但他知道。她放下筆，叫來手下。“全俄大公的糧車，從奧地利過境，一律放行。不得滯留，不得盤查。誰攔了，誰擔著。”手下沒問為什麼，領命去了。
他寫給波將金。“封地的糧，裝車，全速運往意大利北部。沿途關卡我已去信，放行。務必快。不計代價。”波將金收到信的時候正在馬場遛馬。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進口袋，轉身去安排了。糧倉打開，麻袋裝車，馬車一隊一隊從封地出發，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從黑土區到意大利北部，路程很遠，不是一兩天能到的。但波將金派了最可靠的人押運，換馬不換車，人不歇，糧不停。
他寫信給各地關卡。不是請求，是告知。“全俄大公的糧車，從俄境經由波蘭、奧地利進入意大利，沿途關卡請予放行。事態緊急，若因阻滯誤了時辰，後果自負。全俄大公、查爾斯·德·哈布斯·羅曼諾。”信使帶著信出發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南。三封信，三種語言，俄語、波蘭語、德語——他寫每一個字都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
然後他給三傻寫信。波將金、安德烈、米哈伊爾——到意大利北部來，帶人，帶賬本，帶文書，把事情接過去。還有伊萬諾夫，他的信使，跑得最快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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