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越來越稀了。碗裡的米粒能數清,湯多米少,喝下去胃裡暖不了太久。他站在鍋邊,看著木勺在稀粥裡攪動,沒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糧快見底了。威尼斯的米是第一波,頂了幾天。封地的糧還在路上,黑土區到意大利要穿過波蘭、奧地利,再翻過阿爾卑斯山,路遠,馬不停蹄也要半個多月。他每天傍晚都會往北邊望一眼,但路上隻有風,沒有車隊。
第四天傍晚,他正蹲在粥棚旁邊檢查磨盤的齒輪。磨盤轉了一整天,幾個村民輪流推,胳膊都腫了。他看著那些磨盤,想著如果麵粉能直接運來就好了,省一道工序,省一點力氣。然後他聽到了車輪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很多輛。他站起來,走到路口。路的儘頭,車隊來了,長長的,一輛接著一輛,車轍壓過乾裂的泥土,留下深一道淺一道的印痕。他站在那裡,看著車隊慢慢走近。車夫跳下來,卸下麻袋,不是麥子,是麵粉。麻袋上印著哈布斯堡的徽章,車夫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他。他拆開,信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是他認識的那個人。“直接磨好的。省你一道工序。”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封信,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累到極點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那種笑,而是隔了那麼遠的路,她還能記得——他在粥棚裡待了一整天,推磨的手臂酸了,她不需要知道,但她算到了。他的耳朵紅了,但嘴角一直翹著。麵粉到了,鍋裡的粥換成了麵粉粥。白白的,稠稠的,比米粥更細更滑,喝下去暖胃。他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整個人都活了。他看著北邊的方向,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她看不到,但他想她應該能感覺得到。
但好景不長。總有趁你病要你命的人。
糧商來了。不穿布衣,穿著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金戒指,馬車停在粥棚不遠處。他沒有施粥,他在賣糧。麵粉,麥子,黑麥,堆在臨時搭的棚子裡,一鬥賣三鬥價。買不起的人隻能看著,回頭繼續喝稀粥。有人去找糧商討價還價,糧商說“就這個價,愛買不買”。消息傳到粥棚,他放下粥勺,帶著波將金去了。他站在糧商的棚子前麵,看著那個穿著綢緞袍子的人。糧商的馬車旁邊堆著十幾袋麵粉,還有麥子和黑麥,堆得滿滿當當。“原價賣。”他說。糧商看著他,認得他,但沒退。“殿下,這糧是我自己運來的,運費、人工、損耗,都要算進去——”他沒接話。“原價賣。”聲音不大,但穩。糧商猶豫了一下,還想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糧商的眼睛。他的眼睛變了。不是深棕色,也不是琥珀色,是金色。瞳孔深處像有熔化的金屬在緩緩流淌,頂級掠食者的眼睛,鎖定獵物時瞳孔會收窄成一道豎線。糧商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他的氣場忽然變了,粥棚裡那個軟乎乎、蹲在鍋邊舀粥、臉上沾著麵粉的少年不見了。站在糧商麵前的是另一個人——全俄大公,伊麗莎白的孫子,奧地利皇帝的——站在這裡。他沒有拔刀,沒有罵人,沒有拍桌子。他隻是看著糧商的眼睛。“平價。”金色眼睛,沉靜的聲音,仿佛他說的不是什麼討價還價,是已經寫進律法裡、不容更改的事實。糧商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手指攥著賬本,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腿開始抖了,不是冷的,是怕的。他轉身走進棚子,讓人把價格改回原價。排隊的災民安靜地湧過來,端著碗,拿著布袋,沒有人說話。
查爾斯走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下次被本王知道,就是波將金來了。”波將金站在他身後,手按在腰間,彈了一下膛。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暮色裡格外清脆,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湖裡,漣漪還沒蕩開就已經消失了。糧商的臉色從白變灰,從灰變青。查爾斯轉身走了,白襯衫的下擺沾著一道麵粉印子,在暮色裡白得發亮。
盜匪也來了。不是在粥棚附近,是在更遠的村子。趁夜摸進來,搶糧,搶東西,搶完了就跑。跑了就跑遠了,第二天又換個地方搶。他去看了現場,地上散落著空麻袋、碎碗,還有幾滴乾了的血跡,不知道是人的還是動物的。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當晚,他讓人在粥棚周圍加了幾十盞火把,沿著糧倉和粥棚圍成一個大圈,火光把周圍照得通亮,從遠處看像一個落在地上的月亮。火把插在土裡,火光在夜風中跳動著,照亮了每一張臉。盜匪如果摸黑過來,會被照得清清楚楚,無處藏身。他不打算追,追不上,也不打算打,打不完。他隻打算讓這裡亮到他們不敢來。至於更遠的村子,他派了人騎馬去通知——哪裡有糧,哪裡可以歇腳,哪裡安全,哪裡還在搶。他做不到把每個村子都照亮,但至少能讓那些想走的人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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