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始哭的。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太陽把木屋門口曬得暖洋洋的，他靠著門框坐著，麥克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那呼嚕聲細細的、綿綿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一支不成調子的曲子。大老黑蹲在旁邊，時不時啄一下地上的草，啄一下又抬起頭來看看他，好像在確認他還在不在那兒。克萊爾坐在門檻上擦她那把短刀，刀身被擦得亮亮的，映著太陽光一閃一閃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想就這麼坐著坐一整個下午。
然後克萊爾擦完刀，隻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查爾斯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就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熟悉了——就是那種看著他、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懂的眼神。四不像離開那天，克萊爾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林子的方向，用的就是這種眼神。狼人死後那天晚上，他縮在她懷裡發抖，她低頭看著他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眼神。那種眼神讓人覺得自己被看見了，被看見了心裡最底下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被看見了之後還被輕輕接住了。
查爾斯低下頭，想把那股熱意給憋回去。
但他越憋，眼眶就越熱。
熱著熱著，有什麼東西就滾下來了。
一滴。
又一滴。
砸在麥克的毛毛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麥克抬起頭，“喵”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這一舔，查爾斯的眼淚徹底刹不住了。
克萊爾放下刀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歪著腦袋看他。太陽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頭發鍍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那些細碎的發絲在逆光裡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麼了？”她問，聲音比平時輕一些。
查爾斯搖頭，說不出話。
克萊爾看著他那個樣子——眼淚流得滿臉都是，還在拚命搖頭說自己沒事，鼻尖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她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輕又長，然後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想哭就哭。”她說，聲音悶悶的，因為他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查爾斯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哭，就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放出來的嗚嗚咽咽。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個人縮在她懷裡，像一隻淋了雨之後終於找到屋簷的小狗。
克萊爾沒說話，隻是抱著他，一隻手繞到後麵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掌心落下去，抬起來，再落下去，節奏穩穩的，像小時候阿嬤哄她睡覺時拍的那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影疊在一起，黑黑的一團。
麥克在旁邊看著，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在說：終於哭了，憋死他了。
大老黑也歪頭注視著他倆，好像在說：哭吧哭吧，哭完就好了。
查爾斯哭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久到眼淚把克萊爾肩膀那塊衣服洇濕了一大片，久到麥克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但他就是停不下來，好像心裡那個閥門被擰開了，那些堵著的東西非得一股腦兒流乾淨才行。
哭著哭著，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香味。是一種……怎麼說呢，混合的味道。有森林裡帶回來的草木味，有這幾天打獵沒顧上洗澡的汗味，有早上吃的烤肉的油脂味，還有一點獸皮和煙熏火燎的氣息，各種味道混在一起，被太陽一曬，暖暖地蒸騰起來。
查爾斯此時也顧不上哭了。
他把臉從克萊爾肩膀上抬起來，吸了吸鼻子，又湊近聞了聞。
克萊爾低頭看他，眼睛微微眯著，逆光裡看不清表情。
“怎麼了？”
查爾斯看著她，眼眶還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痕，鼻尖也紅紅的，整張臉像一隻剛洗完澡還沒擦乾的小花貓。
他張了張嘴。
“姐姐。”
“嗯？”
“你身上好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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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瞪大了眼睛。
查爾斯吸著鼻子，一臉認真地說：“真的臭。你幾天沒洗澡了？是不是從狼人那次之後就沒洗過？那都多少天了？你自己聞不到嗎？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
克萊爾靜靜的看著他。
看著他紅紅的眼眶。
看著他臉上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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