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什麼“明天給祖母的茶裡加蜂蜜”,什麼“後天在安德烈的書裡夾一片樹葉假裝書簽然後看他翻到那一頁時的表情”。那些鬼主意像小星星一樣在他的眼睛裡一閃一閃的,看得人心裡軟軟的、癢癢的,又想笑又想把他抱起來親一口。
現在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不是那種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白霧,用手一擦就掉了,是那種秋天的、化不開的、灰蒙蒙的霧氣,遮住了後麵所有的光。他還是會笑,嘴角會上揚,弧度標準的,恰到好處的,但那個笑到不了眼睛裡。眼睛還是蒙著霧的,灰灰的,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看一個人,你知道那個人在那裡,但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這讓所有人都心慌。
伊麗莎白女皇坐在自己的起居室裡,麵前擺著一盤她平時最愛吃的蜜漬櫻桃,一顆都沒有動。她靠在沙發上,金紅色的長發散在肩頭,沒有像往常那樣精心梳理,淺藍色的眼睛半眯著,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沒有在睡——她的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的扶手,來來回回,來來回回,把那塊天鵝絨都摸得發亮了。
“三天了。”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瑪格麗特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伊麗莎白,等她說下去。
“朕當了這麼多年女皇,”伊麗莎白坐直了身子,金紅色的長發從肩膀上滑下來,她也不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宮廷政變,朕經曆過。打仗,朕經曆過。瘟疫、饑荒、暴動,朕都經曆過。朕知道怎麼對付敵人,知道怎麼對付叛徒,知道怎麼對付那些在背後搞小動作的跳梁小醜——”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可朕不知道該怎麼對付自己的孫子把自己埋在一堆毛絨玩具裡麵不出來。”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讓瑪格麗特心裡一緊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焦躁,是——委屈。堂堂的俄國女皇,整個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此刻像一個不知道怎麼哄孩子開心的普通祖母,又氣又急又心疼,偏偏什麼辦法都沒有。
“朕派人去敲門,他就說‘放門口吧’。朕讓人給他送他最愛吃的土豆泥,他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朕讓人給他送那匹新來的小馬駒,他摸了兩下就回房間了。朕——”伊麗莎白頓了一下,手指絞著裙擺上的蕾絲花邊,把那片精致的蕾絲絞得皺巴巴的,“朕親自去看他,他衝朕笑,說‘祖母我沒事’,讓朕不要擔心。他說沒事!他那個樣子叫沒事!”
瑪格麗特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她的動作永遠是這樣,不緊不慢的,不急不躁的,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過來的時候會搖一搖,但不會倒。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伊麗莎白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以前多活潑啊。跑來跑去的,鬨騰得很,朕有時候都覺得他吵。他會在朕批奏折的時候爬上來,趴在朕的背上,把下巴擱在朕的肩膀上,說‘祖母你在看什麼呀’,朕說不許鬨,他就乖乖的不鬨了,但過一會兒又開始扯朕的頭發——他喜歡朕的頭發,從小就喜歡,說像金色的河流——”
她的聲音突然斷了。
瑪格麗特看見伊麗莎白的眼眶紅了,但女皇死死地忍著,不肯讓那滴眼淚掉下來。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點脆弱壓回去,重新端起女皇的架子——但那個架子已經歪了,歪得厲害,像一堵被水泡軟了的牆,看著還在,其實一推就倒。
“你說,”伊麗莎白看著瑪格麗特,淺藍色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他會不會——就一直這樣了?”
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恐懼。她怕的不是查理發脾氣,不是查理哭鬨,不是查理摔東西——那些都是有動靜的、有出口的、會過去的。她怕的是這種安靜,這種沒有聲音的、沒有出口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去甚至不知道會不會過去的安靜。
“不會的。”
瑪格麗特的聲音不大,但穩得像一塊石頭。她看著伊麗莎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他不會一直這樣的。他隻是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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