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聖彼得堡美得像一幅被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的畫。涅瓦河的水麵上鋪滿了碎金子一樣的陽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都要眯起來。兩岸的老房子倒映在水裡,赭紅色、淺黃色、淡綠色,一溜排開,像列隊的士兵,又像排排坐吃果果的孩子。花園裡的玫瑰開瘋了,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豔,紅得發紫,粉得發膩,白得發亮,蜜蜂一頭紮進去就舍不得出來,嗡嗡嗡地忙得腳不沾地。天空藍得過分,藍得讓人想伸手撕一塊下來當手帕用,偶爾飄過的雲朵胖墩墩的,慢吞吞的,像極了某些午後躺在沙發上打盹、叫都叫不醒的人。
這樣的好天氣,全聖彼得堡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扔到外麵去曬一曬,連冬宮裡最懶惰的那隻貓都曉得趴在窗台上攤成一張毛茸茸的煎餅,翻過來翻過去地蹭太陽。
可冬宮東側那間屬於查爾斯王子的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厚緞子的麵料把所有的光都擋在外麵,一絲縫都不留。房間裡暗沉沉的,隻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點點走廊上的光,細細的一條,像誰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金線。空氣是靜止的,不流動的,帶著毛絨布料和棉花填充物的氣味,還有一點點屬於小孩子身上才有的、奶乎乎的暖香。
查爾斯王子已經在那堆毛絨玩具裡麵待了整整三天了。
不是坐在旁邊玩,不是抱著一個兩個睡覺,是整個人埋了進去——字麵意義上的、徹徹底底地埋了進去。他床上那些毛絨玩具本來就多得過分,熊啊兔子啊狐狸啊狗啊貓啊,大大小小幾十個,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像開大會似的。現在倒好,他自己也成了它們中的一員,不知道是怎麼鑽進去的,反正從外麵看,隻能看見一堆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棕色的、白色的、灰色的、米色的,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根本找不到人在哪裡。偶爾那堆東西會動一下,發出一聲悶悶的翻身的聲音,才能確認裡麵確實藏著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小孩子。
三天。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第一天,米哈伊爾端著早餐去敲門,敲了三下,裡麵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喊了一聲“殿下”,裡麵傳來一聲含糊的、甕聲甕氣的“放門口吧”,聽起來像隔了十層棉被在說話。米哈伊爾把托盤放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再去收,發現托盤上的牛奶被喝掉了半杯,麵包被咬了一口,那一口小得像鳥啄的,幾乎看不出來。他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被咬了一小口的麵包,站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走了。
第二天,安德烈找了幾本新書送過去,敲門的時候裡麵連“放門口吧”都沒有了,隻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誰在毛絨堆裡翻了個身。安德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書放在門口,壓了一張紙條在上麵,寫著“殿下,這幾本書很有意思”。傍晚去看的時候,書被拿進去了,紙條還在地上,被門縫裡漏出來的風吹到了牆角。
第三天,波將金坐不住了。他一大早就在走廊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打雷一樣。他走到門前,抬起手準備敲門,手懸在半空停了半天,又放下了。他回頭看著安德烈和米哈伊爾,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青蛙。
“這咋整?”他壓低聲音問,但嗓門本來就大,壓低之後還是嗡嗡的,像一隻困在罐子裡的大黃蜂,“殿下以前不高興,咱們講個笑話逗一逗就好了。現在這——這門都不開,我總不能對著門板講笑話吧?”
安德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手裡還拿著一本新找來的遊記,封麵上畫著一隻奇形怪狀的鳥,據說是遠方某個國家的特產。
米哈伊爾站在最遠的地方,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老實巴交的,但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關得緊緊的門,像一隻守在主人窩邊的老狗,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波將金又踱了幾步,停下來,抓了抓頭發:“你們說,殿下到底咋了?”
“不知道。”安德烈說。
“不知道。”米哈伊爾說。
波將金瞪了他們一眼,又看看那扇門,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什麼。
整個冬宮都陷入了一種奇怪的、不知所措的沉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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