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隻知道自己一直在跑，穿過草叢，穿過灌木，穿過那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草葉劃過他的小腿，樹枝抽打他的手臂，他不覺得疼。他隻覺得胸口那個哨子隨著他的腳步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心口，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她在後麵，她在後麵看著他，她沒有追上來。
他停下來的時候，已經跑出了那片林子。麵前是一條小溪，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亮閃閃的光。他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那個哨子垂下來，在月光下晃啊晃的。
他哭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在樹枝上轉身的那一刻，也許是爬下樹的時候，也許是剛才跑的時候。眼淚糊了滿臉，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擦不乾淨。他蹲下來，蹲在溪邊，看著水麵上那個模糊的倒影——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亮晶晶的，胸口的哨子白白的。
麥克走過來，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月光下，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裡麵有他的倒影。它沒有叫，就那麼看著他，尾巴卷起來，纏住他的手腕，緊緊的，像怕他再跑掉似的。
大老黑也走過來，挨著他的腿蹲下，翅膀張開一點，貼著他的腳踝。它也不叫，就那麼貼著他，一動不動。
查爾斯蹲在那兒，看著它們，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草葉上，砸在大老黑的翅膀上。大老黑的翅膀抖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反而貼得更緊了。
他伸手，把麥克抱進懷裡。麥克的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呼嚕聲細細的，像一根線，牽著他的耳朵。他又把大老黑也撈過來，大老黑蹲在他膝蓋上，把腦袋埋進他手心裡，整個身子往他懷裡貼。他抱著它們，像抱著兩團會呼吸的火，暖烘烘的，但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麥克……”他叫它，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大老黑……”
它們沒有應。麥克隻是把腦袋往他頸窩裡又拱了拱，大老黑把翅膀又張開一點，把他整個膝蓋都蓋住了。它們好像知道他在哭，好像知道他在怕什麼，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話。
他抱著它們，抱得很緊很緊。他想把它們揉進自己身體裡，這樣就不會丟了，這樣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但他知道不行。他知道它們要走了。從那天晚上克萊爾說“麥克和大老黑不對勁”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從它們這兩天一直蹭他、一直跟著他、一直用那種眼神看他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它們在告別。
用它們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在告別。
“別走。”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厲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求你們了，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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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的呼嚕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比剛才更響。大老黑的翅膀貼著他的腳踝，貼得更緊了。
“別丟下我……”他把臉埋進麥克的毛毛裡，眼淚把那些毛毛打濕成一綹一綹的，“你們別丟下我……”
麥克的尾巴卷著他的手腕，卷得更緊了。大老黑把腦袋從他手心裡抬起來，蹭了蹭他的下巴。就那麼一下。很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查爾斯感覺到它們在離開。不是那種突然的消失，是一點一點的，像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麥克的身體還是暖的，但他覺得那暖意正在變淡。大老黑的翅膀還是貼著他的腳踝，但他覺得那重量正在變輕。他拚命把它們往懷裡摟，摟得更緊，緊到自己的骨頭都在疼。
別走。
不要走。
你們是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找我的。你們是從那個世界來的。你們是來陪我的。
那就請你們不要丟下我。
麥克的尾巴鬆開了。不是猛地鬆開，是一點一點地鬆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查爾斯感覺到手腕上那股力道在消失，一點一點地，像退潮的水。
“麥克！”他喊它，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麥克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它的眼睛還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它看了他很久，久到查爾斯以為它會留下來。然後它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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