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不是聲音，不是光，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扯他的胸口，不疼，就是一直扯著，讓他睡不踏實。他睜開眼睛，樹洞裡黑漆漆的，克萊爾不在旁邊。他伸手摸了摸她躺過的地方，乾草已經涼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麥克蹲在洞口，背對著他，尾巴垂著，一動不動。大老黑也蹲在那兒，難得的安靜，連“咕咕”聲都沒有。月光從外麵照進來，把它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小小的。
“麥克？”查爾斯叫了一聲。麥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他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那眼神不對。平時麥克看他，是懶洋洋的，嫌棄的，有時候帶著點“你又怎麼了”的無奈。但今天不是。今天的眼神裡有東西，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說不出來。
查爾斯從乾草上爬起來，走到洞口。麥克讓開一點，蹭了蹭他的手背。蹭得比平時用力，像要把什麼印在他皮膚上似的。查爾斯摸了摸它的腦袋，它仰起頭，喉嚨裡的呼嚕聲比平時響，但聽著不像滿足，倒像是什麼東西憋不住了。
大老黑也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小腿，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查爾斯蹲下來摸它的背，它把腦袋埋進他手心裡，翅膀微微張開，整個身子往他手心裡貼。
“你們怎麼了？”查爾斯小聲問。麥克沒有回答，隻是跳上他的肩膀，趴下來，把腦袋擱在他頸窩裡。大老黑也跳上來，蹲在他另一隻肩膀上，爪子抓著他的衣服，抓得比平時緊。
查爾斯站起來，往樹洞外麵看。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大，把整個森林照得銀白銀白的。克萊爾坐在那根最粗的樹枝上，背對著他，兩隻腳懸在外麵，一晃一晃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幾根，細細的，亮亮的。
查爾斯小心翼翼地沿著樹枝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沒回頭，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查爾斯把腳也懸在外麵，比她的短一截，夠不到下麵的樹枝，就這麼蕩著。
“睡不著？”克萊爾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你不在。”查爾斯說。
克萊爾轉過頭來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綠色，像春天的第一片葉子。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查爾斯忍不住問她看什麼，她才移開目光，看向遠處。
“看月亮。”她說。
查爾斯也看過去。月亮確實好看，圓圓的，黃黃的，像一塊被誰擦得鋥亮的銅盤子，掛在樹頂上麵，把周圍的星星都襯暗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編的那個故事，四不像吃月亮的故事，忍不住笑了。
克萊爾問他笑什麼，他說想起四不像了。克萊爾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很快就收回去了。
“查爾斯。”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走？”
查爾斯愣了一下。他想過。那天在樹洞裡，克萊爾說“以後看見月亮也會想到你”的時候，他心裡就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但他沒敢往下想。他以為不去想，那一天就不會來。
“沒想過。”他撒了謊。
克萊爾沒有戳穿他，隻是看著遠處，聲音平平的。“我每天都在想。”
查爾斯的心猛地揪緊了。他轉頭看她，她沒看他，還在看遠處。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個弧度不像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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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克萊爾想了一會兒。“四不像走的那天。”
查爾斯愣了一下。他以為是從狼人死的那天，或者更早。沒想到是四不像。
“那天你站在空地上，對著那個方向揮手。它走了，你一個人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果子被吹走了。”她停了很久，久到查爾斯以為她不會繼續說了。“我站在後麵看著你，忽然想，你也會走的。”
查爾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克萊爾繼續說：“你也會往一個方向走，走得很遠，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就像四不像一樣。”她的聲音還是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遍、已經不會再疼的事。但查爾斯知道她在疼，因為他能感覺到。那種疼不是從她身上傳到他的身上的，是從他心裡長出來的，像一棵草，從最底下往上拱。
“我不走。”他說。聲音比他想象的大，在夜裡顯得很響。
克萊爾轉過頭來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但查爾斯看著那個笑，心裡更疼了。因為那個笑底下有什麼東西，他說不清，就是覺得她不是在笑。
“好。”她說。就一個字，輕得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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