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甚黠，見漁舟至，紛紛滅其燈。海麵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漁人麵麵相覷，不知魚之所蹤。忽聞海中隱隱有笑聲，如孩童嬉戲，細聽之，乃魚相與語曰：‘哈哈哈，他們找不到我們啦！’漁人大駭，棄網而歸。自是而後，此魚得名‘哈哈哈魚’，言其狡黠也。”
查理把書合上了。
他的臉上是一種超越了憤怒和無奈的、達到了哲學層次的平靜。那種平靜屬於一個已經被這個世界深深地、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傷害過的人。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畫著一幅壁畫，天使們在雲端飛翔，表情安詳而神聖。查理覺得那些天使也在笑話他。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翻開了第二篇。
“南方有山，山中有雞，羽毛灰褐，狀與常雞無異。然此雞有異能——能飛。非尋常之撲騰跳躍，乃真正之翱翔，振翅高飛，直入雲霄，須臾不見蹤影。土人見之，必仰首而呼曰：‘灰機！灰機！’其聲悠遠，回蕩山穀。然此雞性怯，聞人聲輒遁，故世人罕得見之。”
查理把書放下了，“等等，怎麼這麼眼熟”，然後他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卻又放下了。
他拿起第二本《海國異聞錄》，翻到一篇標題為《雙頭龜》的故事。
“東海有龜，雙頭一體，二頭各有所思，常相爭吵。左頭欲往東，右頭欲往西，故龜寸步難行。左頭罵右頭曰：‘爾愚！’右頭罵左頭曰：‘爾更愚！’如此對罵三日，龜仍在原地。有漁人見而笑之曰：‘爾等終日爭吵，寸步難行，何其愚也！’雙頭龜怒曰：‘吾等乃武林高手，身懷絕技，豈容爾凡人置喙？’漁人曰：‘既為高手，何不施展一二？’雙頭龜冷笑曰：‘吾之絕技，豈可輕示於人？’”
查理翻了一頁。
“漁人知其怯，遂日日前來嘲弄，言語刻薄，無所不用其極。雙頭龜忍無可忍，終於一日暴怒，大喝一聲：‘呔！凡人看好了！此乃吾等畢生絕學——超級無敵左右頭搏擊術！’”
查理的嘴角抽了一下。
“遂見左頭暴起，猛擊右頭；右頭奮起，狠撞左頭。二頭互搏，聲如雷鳴，勢如閃電，海水為之沸騰，風雲為之變色。漁人目瞪口呆，歎為觀止。然——”
查理翻到下一頁。
“——然二頭互搏過劇，左頭撞右頭，右頭撞左頭，一來一往，愈演愈烈，竟忘其身為一體。左頭大喝：‘我勝矣！’右頭大喝：‘我未敗！’遂奮餘勇，做最後一擊——兩頭相撞，轟然巨響，龜殼碎裂，雙頭俱折，一命嗚呼。漁人立於岸邊，良久不能言。後有人問曰：‘雙頭龜之絕技，究竟如何？’漁人歎曰：‘超級無敵左右頭搏擊術，果然是超級無敵——把自己給打死了。’”
查理把書合上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那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包含了“我為什麼要看這個”和“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以及“祖母到底給我看了些什麼鬼東西”的複雜情緒。
他翻到第三本。封麵是黃色的，畫著一隻穿著衣服的猴子，標題寫著——《猴子當官記》。他沒有翻開。他直接把這本放到了“絕不觸碰”的那一摞裡。
“殿下？”米哈伊爾小心翼翼地叫他。
“嗯。”
“殿下還好嗎？”
“我很好。”查理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好得不得了。我覺得這個世界非常美好，充滿了智慧和幽默。哈哈哈魚教給我人生哲理，灰機讓我仰望天空，雙頭龜讓我明白了武學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打死。我成長了，米哈伊爾。我今天成長了很多。”
米哈伊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看安德烈，安德烈麵無表情地站著，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他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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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些書收起來吧，”查理說，語氣像一位看破紅塵的老僧，“明天還給藏書樓。”
“那女皇陛下送來的那幾本——”
“……也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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