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是在第二天早上做出那個決定的。
準確地說，是在他吃完早餐、喝完一杯牛奶、把嘴角的奶沫用手背擦掉之後，坐在書桌前盯著那本蒙田看了大概一刻鐘，然後突然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走廊喊了一嗓子——
“米哈伊爾！安德烈！”
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讓守在走廊拐角處的米哈伊爾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椅子上蹦起來。這位從小跟查理一起長大的玩伴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速度快得差點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跤，胳膊在空中掄了兩圈才穩住身形。與此同時，安德烈也從走廊另一端的房間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他永遠在看書——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跟米哈伊爾那種火燒屁股的畫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殿下！”米哈伊爾站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安德烈微微欠身。
查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幫我去找一些書。遊記、奇聞異事錄、地理誌、風物誌，什麼都行。最好是那種記錄遠方國家的書，寫他們那裡有什麼特產、有什麼風俗、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安德烈微微挑眉。“殿下是要研究什麼？”
查理猶豫了一下。他沒辦法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其實他是為了她啊，那個永遠都不能再見一麵的姐姐。他曾經在露營的草地上握著那隻白色的骨哨醒來，淚流滿麵，那個夢裡的麵孔模糊了，但那種失去的感覺還在，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深的地方。他想找，想找那個地方，想找那個人的痕跡，哪怕隻是書頁上的一行字。但他知道，這些東西是找不到的。隻是……不試試，不甘心。
“就是想看看。”查理說，語氣輕描淡寫的，“世界那麼大，總得知道外麵有什麼吧。”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輕，很短，但帶著一種安德烈式的、什麼都看在眼裡但什麼都不說的沉默。他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明白了。”
“要快。”
兩個人轉身走了。米哈伊爾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安德烈的步伐安安靜靜的，兩個聲音一重一輕，漸行漸遠。
安德烈沒有直接去藏書樓。
他先去了三樓伊麗莎白女皇的起居室。這是他的謹慎——殿下要找的東西不是隨便什麼笑話集能打發的，而藏書樓裡那些標榜“奇聞”的書，十本裡有九本是書商編出來騙錢的。他需要女皇的許可，去翻閱那些更珍貴、也更可信的私人藏書。
伊麗莎白正靠在沙發上看一份外交報告，金紅色的長發散在肩頭，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碟蜜漬櫻桃和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聽到安德烈的來意，她把報告放下，淺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查理要找遊記和奇聞異事錄？”
“是的，陛下。殿下說想了解遠方國家的風土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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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的嘴角翹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女皇的威嚴，不是慵懶的漫不經心，是一種祖母提起心愛孫子時才有的、軟綿綿的驕傲。
“他倒是跟朕一樣，對什麼都好奇。”她坐直了身子，伸手從茶幾下麵抽出幾本書，放在桌麵上。“這幾本是朕的私人藏書，比藏書樓那些亂七八糟的可靠得多。你拿去給他。”
安德烈低頭一看——《行商日誌》《使節見聞錄》《異域風物考》。封麵樸素，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燙金字體，一看就知道是正經書。
“是。”安德烈伸手去拿。
“等等。”伊麗莎白又按住了一本。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嘴角的弧度從驕傲變成了一種……安德烈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好笑，又像是某種惡作劇前的期待。
“這幾本，”她從旁邊的書堆裡抽出三本，封麵花花綠綠的，畫著奇怪的圖案，“也拿給他。”
安德烈看了一眼封麵——《遠方奇談》《海國異聞錄》《蠻邦風俗考》。這些書他見過，全是市麵上那種胡編亂造的玩意兒。他猶豫了一下。“陛下，這些書的內容……恐怕不太可靠。”
“朕知道。”伊麗莎白把三本書摞在一起，推到安德烈麵前，語氣輕描淡寫的，“但朕的小查理最近太悶了，讓他看點開心的東西，有什麼不好？”
安德烈看著女皇臉上那個理直氣壯的表情，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恭恭敬敬地把三本書接過來，跟另外三本摞在一起。“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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