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白把茶杯放下了。“開始吧。”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但整張桌子的人都感覺到了——空氣不一樣了。女皇的隨性還在，但她聲音裡多了一層東西，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你沒有看到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先說糧食的事。”她說。
財政大臣翻開麵前的文件。“陛下，今年的收成報告已經彙總了。總體比去年好，但南部幾個省份——”
“南部的事等會兒再說。”伊麗莎白打斷了他。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朕先問個別的事。”
財政大臣閉上了嘴。整張桌子的人都等著。
伊麗莎白的目光從長桌上掃過，落在保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查爾斯身上，也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是那種漫不經心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朕最近在看一份報告，”她說，語氣閒閒的，像在聊天，“是關於邊境幾個新建的城鎮的。報告裡說，這些城鎮建起來之後，商路通了，人口也多了，但管理上出了不少問題。距離太遠，法令傳過去要幾個月，等傳到了，情況又變了。當地的官員不知道該怎麼辦，上麵的命令又跟不上。”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朕在想——如果你們是當地的官員，你們會怎麼辦？”
她把問題扔出來，像往湖心扔了一顆石子。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等著漣漪散開。
保羅的手指又開始敲桌子了。篤，篤，篤。他在想。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他等了大概十秒鐘——這十秒鐘裡他確認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確認了姨媽的茶杯端到了嘴邊但沒有喝，確認了查爾斯低著頭在看文件——然後他開口了。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加強法令的傳達效率。”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像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繩子，每一個字都用力過猛。“距離遠不是借口。驛站可以加密，信使可以增加。再遠的地方，隻要驛站的密度夠大，信使的速度夠快，法令就能及時送達。這是帝國的根基所在，不可動搖。”
他說完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來，目光從姨媽臉上掃過，想看到一點讚許——哪怕隻是一點點。伊麗莎白的茶杯端在嘴邊，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長桌中段那個低著頭看文件的孩子身上。
保羅的目光也順著她的目光移過去了。他的下巴收了回來，背脊還是直的，但那種直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是要證明什麼的直，現在是在撐著什麼的直。
查爾斯在聽。他從推開門的那一刻就在聽——聽保羅呼吸的頻率，聽保羅把“臣以為”三個字咬得多重，聽他在“驛站的密度”和“信使的速度”之間停頓了多久。那些聲音落在他的耳朵裡，像一顆一顆掉進水裡的石子，每一顆都激起一圈漣漪。他能感覺到保羅說這些話的時候在想什麼——不是在想驛站，不是在想法令，是在想姨媽會不會點頭。他的注意力不在問題上，在提問的人身上。查爾斯的手指搭在文件上，沒有翻開。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一塊被陽光照亮的區域上，光斑是金色的，暖暖的，像一顆被揉碎了的太陽。他的腦子裡有一個畫麵——邊境的城鎮，新建的，房子是新的，路是新的，但人是從四麵八方來的，帶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習慣、不同的脾氣。法令從彼得堡出發，走一個月，走兩個月，走三個月，等到了，鎮子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你再怎麼加密驛站、加快信使，法令在路上走的時間不會變。變的不是法令，是鎮子。
“查爾斯殿下？”伊麗莎白的聲音從長桌儘頭傳來，不重，但很清楚。“你呢？”
查爾斯抬起頭。祖母在看他。她的表情是那種他從小就熟悉的——在別人麵前是女皇，在他麵前是祖母。她的淺藍色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透亮，像冬天的冰麵下麵的水，平靜的，深沉的，什麼都能看到。她在等他。不是那種“朕在等你的答案”的等，而是那種“你說什麼朕都會聽”的等。
查爾斯把目光從祖母臉上移開，落在長桌中間的空氣上。他沒有看保羅，但能感覺到保羅的目光——硬硬的，涼涼的，像冬天的雨。他能感覺到所有大臣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審視，有的純粹是想看這個九歲——這個孩子會說出什麼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一點，但沒有慌。他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都放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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