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晨光從高窗裡斜照進來，落在長桌的墨色台麵上，像一條被拉長了的金帶子。長桌兩側坐著帝國的重臣們——軍務大臣、外交大臣、財政大臣、樞密院顧問，一個個正襟危坐，麵前攤著文件，羽毛筆擱在墨水瓶邊，沒有人說話。高窗上的玻璃把陽光折射成細碎的光斑，落在他們嚴肅的麵孔上，也沒有人抬頭去看。
伊麗莎白坐在長桌儘頭的椅子上。不是王座——議事廳裡不放王座，這是她自己的規矩——是一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的扶手椅，深紅色的天鵝絨靠背，金色的流蘇從扶手兩側垂下來。她靠在椅背上，金紅色的長發今天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枚墜在耳垂上的祖母綠耳環。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地摩挲著那塊打磨光滑的木頭，一圈，又一圈。她麵前攤著一份報告，但她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長桌中段那個空著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是查爾斯的。
大臣們沒有人敢開口。軍務大臣咳嗽了一聲，又咽回去了。外交大臣把麵前的文件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回來。財政大臣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塞回口袋裡。他們都看到了女皇的目光落在那張空椅子上，都看到了她拇指摩挲扶手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在等。沒有人敢說“殿下還沒來”。沒有人敢說“要不我們先開始”。上一個說這種話的人，是三年前的某個倒黴蛋，被女皇看了一眼之後，第二天就主動請求去西伯利亞巡視軍屯了，據說他走的時候還挺高興的。
保羅坐在查爾斯對麵的位置上。他的椅子也比別人的高出一截——不是女皇那種與生俱來的高，是墊了墊子的高。他讓人在椅子上加了兩層厚厚的天鵝絨坐墊，這樣他坐在議事廳裡的時候就比所有大臣都高出半個頭，僅次於姨媽。他今年十幾歲，臉色蒼白，下巴尖削，嘴唇薄而緊抿，淺灰色的眼睛有一種天生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陰沉。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著，篤，篤，篤，像一隻不耐煩的啄木鳥。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張空椅子上，但跟女皇的目光不一樣。女皇的目光是等的、軟的、帶著一點心疼的；他的目光是等的、硬的、帶著一點“果然如此”的了然。
“殿下大概是被什麼事耽擱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張桌子的人都聽見。
沒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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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聽說殿下最近身體不太好。前幾天在房間裡待了三天沒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
他的語氣是關心的，但關心得太用力了，像一個人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怎麼看都覺得別扭。他把“毛病”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好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也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
伊麗莎白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沒有人注意到。然後她又開始摩挲扶手了，頻率跟剛才一模一樣。
“朕聽說，”她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太子殿下最近對朕孫子的起居很關心？”
保羅的背脊微微繃緊了一下。“臣隻是——”
“有心了。”伊麗莎白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像一把軟刀子，輕輕地、準確地、不偏不倚地切在話頭最旺的地方。保羅的話斷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麵前的文件上，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的手指不敲桌子了。他恨這把高出來的椅子。他恨這個永遠比他高出一截的女人是他的姨媽。他恨她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用一個“有心了”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回去。他恨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不滿，是那種“朕看見你了，但朕不覺得你有什麼值得朕認真對待的”的漫不經心。但他更恨的是，他怕她。從小就怕。怕她的眼睛，怕她的聲音，怕她靠在沙發上用那種隨隨便便的語氣說出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
門在這個時候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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