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她主動提出來要下棋。
這在冬宮裡是一件稀罕事。女皇陛下什麼都好，就是在棋品這件事上——怎麼說呢——不太體麵。不是那種輸了就掀桌子的不體麵，她沒那麼沒品。她的問題是：她懶得下。贏了覺得理所當然，輸了覺得浪費時間。橫豎都是沒意思，所以她一般不下棋。又累又煩，贏了沒意思，輸了那就更沒意思了。她的棋盒倒是精致得過分，但那東西在她眼裡更像是擺件，不是用具。她偶爾打開來看看那些棋子，摸摸白獅子的鬃毛，戳戳紅狐狸的尾巴，覺得賞心悅目，就滿意地合上了。
但今天她心情好。好到她覺得就算輸了大概也不會覺得沒意思——大概。
“瑪格麗特，陪朕下一盤。”
瑪格麗特放下手裡的刺繡，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點意外，有一點好笑，還有一點“你確定？”的試探。伊麗莎白已經讓人把棋桌擺好了，就放在窗前，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棋盤照得發亮。
侍從捧上來的棋盒有兩個。一個大的，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藤蔓花紋，邊角鑲著金絲，打開來——裡麵是伊麗莎白的棋子。象牙的，白的白得像牛奶，紅的紅得像櫻桃。每一顆棋子都是一隻小小的神獸，雕刻得栩栩如生：白的獅子蜷著尾巴，眯著眼睛，像在打盹；白的鷹收著翅膀，站在一塊石頭上，歪著頭看人；白的鹿四肢蜷縮，臥在一片樹葉上，耳朵豎著，好像在聽什麼。紅的那些也不遑多讓，紅的狼齜著牙，前爪按在地上，隨時要撲出去；紅的熊後腿直立，嘴巴張著，像在咆哮；紅的狐狸尾巴卷成一個大大的問號，眼睛眯成一條縫，狡黠得很。每一顆棋子的眼睛都嵌著小小的寶石——白的鑲藍寶石，紅的鑲石榴石——在光線下亮晶晶的，像活的。
這是伊麗莎白的寶貝。當年俄國駐法國大使花了整整三年時間，輾轉找了幾個工匠，才湊齊了這麼一套。據說法國那位老工匠雕完最後一顆棋子的時候，手指抖了三天，說這輩子再也不雕動物了。伊麗莎白拿到手的時候，在起居室裡擺了整整一個下午，把每一顆棋子都拿起來看了又看，最後說了一句“還行”，然後鎖進了櫃子裡。那之後，這套棋子下過不到十盤棋。不是舍不得，是懶得下。
另一個棋盒就樸素多了。普通的紅木，沒有任何雕花，邊角甚至有點磨損。裡麵是給對手用的棋子——也是象牙的，但白的發黃，紅的發暗，雕工粗糙，線條生硬。白的勉強能看出是獅子的形狀，但其實更像是一隻吃撐了的貓；紅的狼看起來像一隻齜牙的兔子。這些棋子是從庫房裡隨便拿出來的，不知道是哪位前朝工匠的練手之作。伊麗莎白倒不是故意羞辱人，她就是覺得——自己的棋子太好看了，不能給別人用。就像你不會把自己的茶杯借給別人喝茶一樣，不是嫌棄別人，就是……不習慣。
但今天，她讓人從庫房裡挑了一套相對體麵的。白的雖然不夠白，但至少沒有發黃；紅的雖然不夠紅，但至少能看出是狼不是兔子。這是給瑪格麗特的——畢竟是她，不能太寒磣。
瑪格麗特看了一眼那兩盒棋子，沒有說話。她在伊麗莎白對麵坐下來，伸手把那盒相對體麵的棋子拿到自己麵前。她的動作很安靜，表情也很安靜，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輕，很短，像風掠過水麵。
伊麗莎白打開自己的棋盒，把那些神獸棋子一顆一顆地擺在棋盤上。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放什麼珍貴的東西。白獅子放在最後排的中間，白鷹放在獅子的右邊，白鹿放在左邊。紅的也一樣，紅狼、紅熊、紅狐狸，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
瑪格麗特也把自己的棋子擺好了。她的動作比伊麗莎白快得多，乾脆利落，一顆一顆地放下去，位置精準，不偏不倚。那些歪瓜裂棗的棋子在她手裡好像突然變得體麵了一些——大概是因為擺得整齊。
“你先。”伊麗莎白說。
瑪格麗特沒有客氣。她伸手拿起自己的紅狼——那隻長得像兔子的紅狼——往前推了兩步。
棋局開始了。
伊麗莎白的下法很好看。她的手指捏著那些精致的象牙棋子，在棋盤上劃出優雅的弧線，白獅子邁著慵懶的步伐往前挪，白鷹突然從天而降截住對方的去路，白鹿在後方慢悠悠地踱步，你以為它什麼用都沒有，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它已經把對方的退路全部封死了。她的棋跟她的人一樣——看起來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等你發現自己掉進坑裡的時候，坑已經挖好了，土已經埋上了，她正靠在沙發背上，端著茶杯，用那種“朕就說嘛”的表情看著你。
瑪格麗特的棋跟她的人也一樣。安靜，沉穩，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她不會像伊麗莎白那樣突然來一個漂亮的突襲，她是一步一步地推，一步一步地圍，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不知不覺就把你的路堵死了。你看著棋盤，覺得好像沒什麼變化，再仔細一看——自己的棋子已經被包圍了，四麵八方都是她的兵，連逃跑的方向都沒有。她的紅狼——那隻像兔子的紅狼——不急不慢地往前挪，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縮小你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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