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是在第二天清晨走出房間的。
他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襯衫和褲子，頭發梳得軟趴趴地搭在額前。他在鏡子前麵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臉頰還帶著一點點沒褪乾淨的紅，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紅，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像剛被人捏了一把的紅。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出了門。
走廊裡的晨光很好。六月的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大理石地板照得發亮，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蜜蠟和鮮花混合的香氣。他沿著走廊往三樓走去，步伐不急不慢的。
他知道這個時間祖母和母親在哪裡。每天早上，如果沒有什麼緊急的政務，伊麗莎白都會在自己的起居室裡喝茶，瑪格麗特會陪著她。這是她們兩個人的習慣——一個在沙發上靠著，一個在椅子上坐著，一杯茶，一碟小餅乾，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上一個時辰。祖母雖然懶，但在查理的事情上從來不懶。從他還在繈褓裡的時候，就是祖母和母親輪流守著他的搖籃，一個喂奶一個換尿布，一個講故事一個哼歌，誰都不肯把這件事交給乳母。祖母逢人就說這孩子像她，眼睛像，脾氣像，連睡覺的姿勢都像，說到後來乾脆拍著桌子說“這就是朕親生的，朕生的都沒這麼像朕”。滿朝文武都知道女皇瘋了，但沒人敢說。
查理走到門前的時候，聽到了裡麵的聲音——伊麗莎白在說話，語氣慵慵懶懶的，像是在抱怨什麼；瑪格麗特偶爾應一句，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溫和。還有茶杯碰到碟子的細碎聲響，餅乾被掰開時酥脆的哢嚓聲。
他站了幾秒鐘，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他推開門。
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穿著一件淺金色的晨袍，金紅色的長發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杯茶。瑪格麗特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黑發挽了一個簡單的髻，麵前也放著一杯茶，碟子裡有幾塊掰開的小餅乾。窗台上擺著那盆迷迭香，晨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一切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查理。
查理的臉更紅了。
不是那種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心虛，也不是那種要說什麼重要事情的緊張——就是紅。從脖子根一路往上，經過下巴，經過嘴唇，經過鼻尖，一直紅到了耳朵尖。他的耳朵在發燙，燙得像被火烤過一樣，他不用摸都知道。他站在門口，手裡不知道該放哪裡，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整個人像一棵被太陽曬蔫了的小白菜。
伊麗莎白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她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用一種慢悠悠的、等著看好戲的語氣說：“喲，醒了？”
查理走進來，走到母親身邊。瑪格麗特伸手拉過他，讓他站在自己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大概也看到了那些紅——但沒有問，隻是伸手幫他把襯衫領子正了正。
“吃早餐了嗎？”她問。
“還沒。”
“一會兒讓人送上來。”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晨光本身。她從碟子裡拿起一塊小餅乾遞給他，“先墊一下。”
查理接過來，咬了一口。餅乾是黃油味的，酥酥的，在舌尖上化開。他嚼了兩口，又嚼了兩口，覺得自己的臉好像不那麼燙了。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吃著，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迷迭香上。迷迭香的葉子在晨光裡綠得發亮，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綠寶石。他看著那些葉子，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慢慢地安靜下來了。
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看著查理吃東西的樣子。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一隻在啃堅果的小鬆鼠。白襯衫的領子被瑪格麗特正過了，但還是有一點歪，露出一小截白白的後頸。他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又長又密的兩片扇形影子。晨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他的棕色頭發上，把那些細碎的發絲照得發亮。
他吃完了一塊，瑪格麗特又遞給他一塊。他又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感覺到祖母的目光——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像貓在看一隻毛線球的目光。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伊麗莎白的眼睛。
祖母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是查理很熟悉的、每次她準備逗他之前都會出現的光。
“聽說，”伊麗莎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閒閒的，“你昨天看了不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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