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冬宮西側的私人餐廳裡點起了蠟燭。
這間餐廳不大，是伊麗莎白專門讓人布置的。淡綠色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大利風景畫，窗台上擺著一盆瑪格麗特喜歡的迷迭香，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隻擺了兩副餐具。伊麗莎白不喜歡在大餐廳裡吃飯，那種幾十米長的桌子，說話要靠吼，吃一頓飯像開一場會議。她喜歡這裡——小一點，暖一點，對麵坐著的人不用扯著嗓子說話。
她比瑪格麗特先到。這在平時很少見——通常是瑪格麗特等她，因為她總是被各種事情耽擱，一份沒看完的報告，一個突然來訪的大臣，或者隻是懶得換衣服。但今天她來得早，換了一件深紅色的長裙，領口別了一枚祖母綠胸針，金紅色的長發卷成大波浪，披在肩後。她坐在桌子這一端，手裡端著酒杯，但沒有喝，隻是用拇指慢慢地摩挲著杯沿，不知道在想什麼。
門開了。
瑪格麗特走進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裙，沒有戴任何首飾，黑發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看到伊麗莎白已經坐在那裡了，微微愣了一下。
“陛下今天來得好早。”
“閒著也是閒著。”伊麗莎白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瑪格麗特在她對麵坐下來。侍從端上了湯——奶油蘑菇湯，熱騰騰的，奶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幾滴金黃的油珠，切得薄薄的蘑菇片在湯裡沉浮。這是瑪格麗特喜歡的，伊麗莎白平時不太愛喝這個，嫌膩，但今晚的菜單是她親自定的。瑪格麗特看了一眼湯碗，又看了一眼伊麗莎白，沒有說話，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伊麗莎白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把勺子放下了。
“太膩了。”
“陛下可以不喝。”
“朕偏要喝。”
瑪格麗特沒有接話，繼續喝自己的湯。餐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勺子碰到碗沿的細碎聲響。蠟燭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動著，把她們的麵容照得明明暗暗。
伊麗莎白又喝了一口湯，這次沒有皺眉。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
“那本書，”她說，語氣閒閒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朕後來又翻了翻。”
瑪格麗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嗯。”
“書裡寫的是俄國女皇和意大利公主的故事。”
“……嗯。”
“故事發生在這座冬宮裡。”
瑪格麗特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她。“陛下想說什麼？”
伊麗莎白的嘴角翹了起來。“朕想說——這個寫書的人，想象力還挺豐富的。”
瑪格麗特看著她。伊麗莎白的表情是那種慵慵懶懶的、漫不經心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女皇的威嚴，不是惡作劇得逞的狡黠，是一種瑪格麗特很少見到的東西，很輕，很軟，像燭光落在水麵上。
“豐富的想象力，”瑪格麗特說，聲音平靜，“是寫書人的本分。”
“朕覺得也是。”伊麗莎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不過朕倒是好奇——他怎麼知道朕喜歡靠在沙發上喝茶？怎麼知道你喜歡在窗台上放迷迭香？怎麼知道朕的頭發是金紅色的，你的是黑色的？”
“也許是巧合。”
“也許是有人觀察得很仔細。”
瑪格麗特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喝湯。蠟燭的光落在她的黑發上，把那幾縷碎發照得發亮。伊麗莎白看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也低下頭喝湯。
侍從撤走了湯碗，端上了主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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