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銀叉，從碟子裡叉了一塊酸黃瓜，咬了一口，酸酸脆脆的，汁水在嘴裡爆開。她又叉了一塊，放在麵條旁邊，用叉子卷起一小撮麵，連同酸黃瓜一起送進嘴裡——橄欖油的香，奶酪的鹹，羅勒的清新，酸黃瓜的脆和酸，全部攪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陛下要不要試試？”她把那碟酸黃瓜往伊麗莎白那邊推了推。
“朕每天都在吃。”
“不是酸黃瓜。是麵就酸黃瓜。”
伊麗莎白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懷疑，有一種“你在跟朕開玩笑嗎”的警惕，但瑪格麗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在推薦一種必須要試一試的新奇東西。伊麗莎白猶豫了兩秒鐘，然後伸過叉子，從瑪格麗特的盤子裡卷了一小口麵，又從碟子裡叉了一塊酸黃瓜，一起送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表情變得微妙起來——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這是什麼奇怪的味道”，又像是在說“好像還不錯”。
“……還行。”她說。
瑪格麗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貴族式的微笑，是真正的、從心裡滲出來的、像泉水一樣自己冒出來的笑。她的眼睛彎彎的，黑眼珠裡映著蠟燭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伊麗莎白看著她的笑容，叉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
“笑什麼？”
“沒什麼。”瑪格麗特低下頭，繼續吃麵，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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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把叉子上的麵吃完，放下叉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紅的，在燭光下像融化的寶石。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女人吃麵，覺得今晚的意大利麵看起來確實很好吃——比她平時覺得的，要好吃得多。
“你知道嗎，”伊麗莎白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書裡有一段，寫的是女皇靠在意大利夫人的肩膀上，說‘朕累了’。”
瑪格麗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然後意大利夫人摸了摸女皇的頭發，說‘累了就歇一會兒吧’。”
瑪格麗特把叉子放下，抬起頭。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開始，慢慢地往上蔓延，一直紅到了耳尖。燭光下看得很清楚，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像被火烤過一樣，透出淡淡的粉色。
“陛下，”她說，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比平時慢了一些，“那是一本編出來的書。”
“朕知道。”
“裡麵的故事不是真的。”
“朕知道。”
“那陛下為什麼還要提？”
伊麗莎白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蠟燭的火焰跳了兩跳，久到窗外的風吹動了迷迭香的葉子，久到瑪格麗特的睫毛顫了一下。
“因為朕在想，”伊麗莎白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連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事，“如果真的有這麼一本書，寫著我們的故事——會有人看嗎？”
瑪格麗特愣住了。
“會有人覺得好看嗎？”伊麗莎白繼續說，語氣還是那種慵慵懶懶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但她的眼睛沒有笑，“會有人在很多年之後，翻開一本書，看到兩個女人的畫像，說——‘她們看起來很好’嗎？”
餐廳裡安靜極了。蠟燭在燃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的涅瓦河在夜色中流淌，水聲遠遠的，河麵上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碎碎的，晃晃的，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鱗片。迷迭香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清苦的，淡淡的，像被陽光曬過的地中海的風。烤小牛排的肉汁在盤子裡慢慢地凝固，意大利麵的餘溫還在往上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酸黃瓜的碟子邊沿擱著那把小銀叉，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瑪格麗特沉默了很久。久到伊麗莎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正準備伸手去端酒杯來掩飾什麼——
“會有的。”
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她看著伊麗莎白，黑眼睛裡有燭光在跳動，像兩顆被點亮的、溫暖的星星。
“會有人看的。”她說。“因為——她們本來就很好。”
伊麗莎白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瑪格麗特，看著那雙黑色的、溫柔的、從來不說謊的眼睛。她的嘴角翹起來了——不是女皇的笑，不是慵懶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像羽毛落在水麵上一樣的笑。
“你比那個作者會說話。”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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