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更高了，童音的尖銳裡帶著一種快要炸毛的邊緣感，“哈哈哈魚是珍藏的？！”
“那是民間文學的瑰寶。”
“瑰——寶——”
查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祖母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看著她嘴角那個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看著她在晨光裡慵懶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的樣子——他忽然看出來了。
她在逗他，她絕對是故意的。
她故意說“哈哈哈魚是民間文學的瑰寶”，故意用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故意等著他跳腳。她就是想看他臉紅，看他炸毛，看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跳起來。她從他推開門的那一刻就在等這個，也許從昨天她把那幾本書交給安德烈的時候就在等這個。
查理的臉從通紅變成了深紅，從深紅變成了一種接近於沸騰的、連脖子根都紅透了的顏色。他的脖子在縮——不是那種刻意的縮，是自然而然的、像烏龜把頭縮進殼裡一樣的、整個人都在往領口裡鑽的縮。他的肩膀也縮起來了，整個人矮了一截，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花，正在努力地把自己卷起來、包起來、藏起來。
“祖母——”他的聲音從領口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徹底打敗了的、軟綿綿的、又氣又羞又拿她沒辦法的尾音，“您在搞什麼喲——！”
最後的那個“喲”字拖得長長的，拐了一個彎，像一條被捏住了尾巴的小蛇，扭了扭，然後軟塌塌地趴下去了。
伊麗莎白看著他那顆縮在襯衫領子裡的、紅得像煮熟的蝦一樣的腦袋，看著他那雙從領口邊緣露出來的、水汪汪的、又羞又惱的棕色眼睛，看著他那兩隻紅透了的小耳朵從頭發裡支棱出來，像兩隻被烤熟了的餃子——她忽然覺得，這孩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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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了。會臉紅，會炸毛，會縮成一團，會用那種軟綿綿的、帶著拐彎的童音說“您在搞什麼喲”——這才是她的查理。前幾天那個把自己埋在毛絨玩具裡不出來的、安安靜靜說“祖母我沒事”的、眼睛裡蒙著一層霧的孩子，已經走遠了。
伊麗莎白靠在沙發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紅茶的香氣和一點點蜜漬櫻桃的甜。她的嘴角翹著，翹得很高。
“好了，”她說，語氣從逗弄變成了一種心滿意足的、像剛吃完一頓好飯之後的慵懶，“不逗你了。”
查理從領口裡露出半張臉，狐疑地看著她。
伊麗莎白放下茶杯，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深棕色的，邊角磨得圓潤，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她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推到查理麵前。
查理看了看那個盒子，又看了看祖母。
“打開看看。”
他從母親身邊走過去，拿起盒子。盒子不重，木頭摸起來溫溫的，滑滑的，像是被人摩挲過很多遍。他翻開蓋子——
裡麵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絲絨，絲絨上躺著一枚胸針。銀色的底座，打磨成一片葉子的形狀，葉脈纖細而清晰，像真的葉子一樣。葉子中間嵌著一顆小小的琥珀，棕黃色的，半透明的，在晨光下泛著溫暖的、蜜糖一樣的光澤。琥珀不大，隻有查理的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但打磨得很精致，圓圓的，潤潤的，像一滴被凝固住的陽光。
查理看著那顆琥珀，看了很久。它的顏色……他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琥珀的表麵——光滑的，溫熱的，像是活的。
“這是……”他的聲音有點啞。
“琥珀。”伊麗莎白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說“這隻是一塊普通石頭”那樣簡單。“朕讓人找的。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顏色的。”
查理抬起頭看著她。伊麗莎白的表情還是那種慵慵懶懶的、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她的眼睛沒有笑。她的淺藍色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透亮，像冬天的冰麵下麵的水，平靜的，深沉的，什麼都能看到，什麼都不說。
“這是朕的祖母留給朕的。”伊麗莎白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朕的祖母說，琥珀是時間的眼淚。一棵樹流了淚，淚落了，被埋進土裡，過了很多很多年，就變成了這個。它裡麵藏著很久很久以前的光。你看著它的時候，看到的不是現在的光，是幾百年前、幾千年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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