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動作比軍務大臣慢了半拍。他的腿還在軟，手還在抖，但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隻是一點。“在。”
“你的女婿，讓他走。”伊麗莎白的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三天之內。朕不想再看到他。”
外交大臣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是”，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擠不出來。他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一個人在做一件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做到的事。然後他坐下了。這一次他坐得很穩，沒有晃。
查爾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沒有眯起來，他的嘴角沒有翹起來。他看著祖母從長桌儘頭走下來，站在他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問出那句話。他看著她看著外交大臣的眼睛，看著外交大臣的目光從閃躲到崩潰，看著他吐出那句“臣的女婿”。他看著她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沒有說任何重話，隻是說了一句“知道了。坐下吧。”然後轉身走回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指尖有一點涼。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就是女皇。不是那個靠在沙發上吃蜜漬櫻桃的祖母，不是那個看著他吃蛋糕比自己吃還高興的祖母，不是那個把他的紙條藏在袖子裡的祖母。是女皇。是那個讓整個歐洲都怕的女人。是那個能在不動聲色之間，讓一個大臣自己把藏在心底最深處、最見不得人的秘密吐出來的女人。
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討論了幾件無關緊要的事。沒有人再吵架，沒有人拍桌子，沒有人臉紅脖子粗。每個人都低著頭，每個人都聲音很小，每個人都用最快的速度把話說完。散會的時候，大臣們魚貫而出，經過查爾斯身邊的時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外交大臣走的時候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背影看起來老了十歲，肩膀塌著，背脊彎著，走路的時候左腳和右腳之間的距離比平時短了三分之一。軍務大臣跟在他後麵，沒有說話，也沒有拍桌子。
“查爾斯殿下留一下。”伊麗莎白的聲音從長桌儘頭傳來。
查爾斯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聽到大臣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到祖母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聽到她從台階上走下來的聲音。這一次他沒有被嚇到，因為他知道她在走過來。他知道她要單獨跟他說話。
伊麗莎白走到他身邊，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走到議事廳側麵的那扇門前。那是一扇很小的門，平時很少有人注意到，藏在牆壁的凹槽裡，跟牆麵的顏色一模一樣。她從腰帶上取下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裡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壁爐。壁爐裡沒有火，但裡麵有灰燼，像是很久以前燒過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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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伊麗莎白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查爾斯跟著走進去，站在桌子旁邊。他看著那個壁爐，看著裡麵的灰燼，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他知道不應該有的、但他控製不住的、像蟲子一樣從心底往外爬的東西。
伊麗莎白從袖子裡拿出一疊信。沒有信封，隻有信紙，折得整整齊齊的，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她看了一眼那疊信，然後拿起最上麵的一封，湊近燭火。火苗舔了一下紙角，紙卷起來了，變黑了，變灰了，飄起來，落在壁爐裡。她又拿起一封，湊近燭火。一封，又一封，又一封。紙在火焰中卷曲、變黑、碎裂，灰燼在壁爐裡堆積起來，薄薄的一層，像冬天的雪。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金紅色頭發上，照在她的淺藍色眼睛裡。她的表情很平靜，跟剛才在議事廳裡一模一樣，但查爾斯看到她握著信紙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那種“朕必須做這件事，但朕不想做”的顫抖。他把目光從她的手指上移開，落在壁爐裡的灰燼上。灰燼還在發紅，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將滅未滅的星星。
“那些信，”伊麗莎白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是外交大臣的女婿寫的。”
查爾斯的手指蜷了一下。
“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寫了，朕知道了。”伊麗莎白把最後一封信湊近燭火，看著它燒完，看著最後一片灰燼飄進壁爐裡。“朕不能讓他知道朕知道了。朕也不能讓別人知道朕知道了。所以朕隻能在這裡，一個人，把這些信燒掉。沒有人知道朕燒過這些信。沒有人知道朕知道這些事。”她頓了一下，把手裡最後一點灰燼拍掉，抬起頭看著查爾斯。“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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