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裡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爭論的雙方是軍務大臣和外交大臣，兩個人站在長桌兩側，聲音越來越大，臉越來越紅，像兩隻鬥紅了眼的公雞。軍務大臣拍著桌子說邊境必須增兵，語氣斬釘截鐵，好像他說的不是建議而是已經簽發了的命令。外交大臣說增兵會刺激鄰國，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在用音量掩飾什麼。軍務大臣說鄰國已經在增兵了，外交大臣說那是正常換防，軍務大臣說正常換防換了三個團，外交大臣說你再拍桌子我把你的桌子搬走。其他大臣低著頭，有的看文件，有的看指甲，有的看天花板，沒有一個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這種級別的爭吵，站錯了隊就是一輩子的前程。
查爾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塊被陽光照亮的地方。他的眼睛睜著，但什麼也沒在看。他的耳朵開著，但什麼也沒在聽。軍務大臣的聲音從左邊耳朵進去，從右邊耳朵出來，連個彎都沒打，直接消散在空氣裡。外交大臣的聲音也是一樣，進去，出來，沒了。他的腦子裡現在隻有一個念頭——中午吃什麼。
“殿下。”軍務大臣的聲音突然朝他這邊砸過來。查爾斯沒有反應。“殿下！”聲音更大了，帶著一種“您倒是說句話啊”的焦躁。查爾斯的睫毛顫了一下，像一隻被驚動了的蝴蝶。他慢慢地把目光從桌麵上的光斑收回來，慢慢地把焦距對準軍務大臣那張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一樣的臉。他眨了眨眼睛。“嗯？”軍務大臣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本來是想請殿下評理的，但看到殿下那雙清澈的、無辜的、明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位殿下大概連他們在吵什麼都沒聽進去。“沒什麼。”軍務大臣轉過頭，繼續對著外交大臣拍桌子。查爾斯重新把目光落回桌麵上那塊光斑上。他的腦子裡繼續想——中午吃什麼。昨天吃的土豆泥，前天吃的麵包，大前天吃的……他記不清了。反正不是土豆泥。他想吃土豆泥了，加奶酪的那種，上麵撒一點香草碎，舀一勺放進嘴裡，軟軟的，糯糯的，在舌尖上化開。他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嘴角微微翹著，整個人沉浸在一個由奶酪和土豆構成的柔軟夢境裡。
伊麗莎白坐在長桌儘頭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切。她看著軍務大臣拍桌子，看著外交大臣臉紅脖子粗，看著其他大臣裝死，看著她的孫子在吵架聲中神遊天外、想著中午吃什麼。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沒有人注意到她站起來。軍務大臣還在拍桌子，外交大臣還在喊，其他大臣還在裝死。她的椅子在大臣們視線的儘頭，離長桌有十幾步遠，中間隔著陽光、空氣和一大片安靜的地板。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從台階上走下來，一步一步地走向長桌。裙擺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風吹過乾燥的樹葉，又像蛇在草叢中滑行。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的，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像錘子敲在鐵砧上，篤，篤，篤。
軍務大臣的聲音小了。外交大臣的聲音也小了。兩個人的嘴還在動，但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嘴唇的開合，連氣音都沒有了。他們看到了女皇走過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們的目光從軍務大臣和外交大臣身上移開，齊刷刷地落在那個從長桌儘頭走下來的女人身上。她穿著深紅色的長裙，金紅色的長發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祖母綠耳墜在光線下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兩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深淺的樣子，像冬天的湖麵，冰層下麵的水流得再急，上麵也是一片平靜。但她的眼睛不是空的。那裡麵有東西——像冰麵下的水，深沉的，暗湧的，什麼都能看到，什麼都藏在底下。
查爾斯的睫毛又顫了一下。不是因為軍務大臣叫他，是因為空氣突然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像暴風雨來臨之前，氣壓會下降，鳥會停止鳴叫，螞蟻會往高處搬家，所有敏感的生物都能感覺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壓在心口的東西。議事廳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蠟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能聽到窗外涅瓦河的水聲，能聽到每個人自己的心跳聲。他從土豆泥的夢境裡醒過來，把目光從桌麵上那塊光斑上收回來，抬起頭——
祖母站在他麵前。
不是坐在長桌儘頭那把高椅子上，是站在他麵前。距離近得他能看到她裙擺上的刺繡——金線繡成的薔薇花，一朵一朵的，從腰際一直蔓延到裙邊。他從來沒有在議事廳裡離祖母這麼近過。平時她坐在上麵，他坐在下麵，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和滿桌的大臣。現在她站在他麵前，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茶，是蜜漬櫻桃，是紙張和墨水，是一種他很熟悉的、屬於祖母的、安心的味道。他嚇了一跳。不是那種“被嚇到了”的嚇，是那種“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我怎麼不知道”的嚇。他的眼睛瞪大了，背脊從椅背上彈起來，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叫醒的貓，毛都炸起來了。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祖母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軍務大臣和外交大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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