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曬太陽的貓。母親坐在椅子上，黑發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腮幫子也鼓著一小塊，但她鼓得比祖母含蓄，隻是微微凸出來一點，像一顆被含在貝殼裡的珍珠。
他把嘴裡最後一點糖咬碎了，哢嚓哢嚓地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他湊到瑪格麗特麵前，張大嘴巴，哈了一口氣。
“媽媽你聞。薄荷味的。”
薄荷的涼意從他的嘴巴裡飄出來，帶著一點點水果的甜。瑪格麗特被他哈了一臉，往後仰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心裡跟吃了蜜一樣，嘴角微微翹著。
“臭的。”
“才不臭！是香的！”查爾斯不服氣，又哈了一口。這次他轉向伊麗莎白，湊到她麵前，張大嘴巴，哈——
“祖母你聞！是不是香的！”
伊麗莎白被他哈了一臉薄荷味，表情淡定得像被風吹了一下。
“嗯。香的。比波將金的好聞。”
波將金：“…………？”
查爾斯滿意了。他把手心裡剩下的糖分了一顆給瑪格麗特，一顆給伊麗莎白，最後一顆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又鼓起來了，這次鼓的是左邊。他把糖紙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口袋裡，然後站在房間中央，雙手叉腰，仰著頭，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
“祖母。”他說。
“嗯。”
“您今天穿的粉紅色。”
“嗯。”
“好看。”
伊麗莎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粉紅色，濃的，豔的，像把一整個夏天的玫瑰都揉碎了、浸透了、染在絲綢上的那種粉。她的金紅色長發散在肩頭，在粉紅色的映襯下像一團被點燃的、安靜的火焰。她的麵色紅潤，不是那種塗了胭脂的紅，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被好日子好心情養出來的、飽滿的、豐盈的紅。她的臉是那種你看到第一眼就會想起油畫的臉——不是那種小巧的、精致的、需要湊近了仔細看才能品出味道的臉，是那種掛在牆上、你站在房間的另一頭、隔著整個大廳和所有人頭、第一眼就看到她的臉。她的嘴唇不用塗就是紅的，她的顴骨不用掃就是高的，她的眉眼不用畫就是濃的。她坐在那裡，靠在沙發上，姿態是放鬆的，甚至可以說是懶散的，但你看著她就知道，這是女皇。不是因為她戴了什麼，不是因為她坐在什麼椅子上，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像太陽。你不需要別人告訴你那是太陽，你看到它的時候便知道了。
查爾斯盯著祖母的臉，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她的金紅色頭發移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臉頰，從她的臉頰移到她的嘴唇，又從她的嘴唇移回她的頭發。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了，不是不高興的那種皺，是那種“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需要再確認一下”的皺。他歪了一下頭，又歪了一下頭。嘴裡的糖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從右邊滾到左邊。
“怎麼了？”伊麗莎白問。
查爾斯沒有回答。他走近一步，盯著她的頭發——金色的。金色的，亮得晃眼，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在邊緣的地方，當光線穿透發絲的時候，會折射出一絲淡淡的，像被稀釋過的紅酒的顏色。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祖母。”他的聲音變得很嚴肅，嚴肅得像一個在宣布重大發現的科學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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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個頭發——是什麼顏色的？”
伊麗莎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膀上的發絲。“金紅色。你看不出來？”
“我知道是金紅色。但是——”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他的眉毛擰著，嘴唇抿著，腮幫子鼓著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正在思考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的小貓頭鷹。“我好像記得——不對，我好像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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