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是在清晨開始的。
聖彼得堡的冬天走得晚，三月了，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像一塊被水浸濕的灰布，擰不乾也晾不乾。議事廳裡點了蠟燭，橘黃色的光在長桌上鋪開，照在那些深色的官服上，照在那些低垂的眉眼下，照在那些翻到一半就停住的文件上。空氣裡有一股墨水和蠟燭燃燒後混合的氣味，沉沉的，悶悶的，像這個季節本身。
查爾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朝會上神遊了。從那天在閱覽室裡看到那五封信開始，從安德烈帶回來那個名字開始，從他把那張寫著三個字的紙折好放進抽屜裡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在朝會上神遊過。他不想錯過任何東西。不想錯過一個聲音、一個眼神、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裡的求救。
今天的議題有好幾個。前麵幾個翻得很快，像河水淌過石頭，嘩啦嘩啦就過去了。查爾斯聽著，偶爾在某個數字、某個地名、某個被大臣們輕輕帶過但實際上很重要的細節上停一下，想一想，然後繼續聽。他注意到祖母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沒有敲扶手，端茶杯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三拍，這是她心情好的標誌。她心情好的時候不著急，不著急的時候什麼都慢，慢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後第三個議題開始了。
這個議題是關於西部邊境一個新設驛站的。軍務大臣提了個頭，說驛站的位置需要調整，理由是原來的選址離水源太遠，馬匹飲水不便。財政大臣附和，說調整可以，但不能追加預算。其他人點頭，翻文件，等著下一個議題。
然後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
查爾斯之前沒見過他。他坐在長桌的最末端，那個位置通常是給剛進議事廳的新人坐的，離祖母的椅子最遠，離門最近，像學堂裡的最後一排。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不是那種窮酸的舊，是那種隻有一件好衣服、每次穿之前都仔細熨過、但洗太多次了、顏色褪了、領子軟了、袖口磨出毛邊了的那種舊。他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也許更年輕，眉眼端正，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直線。他的手攥著一份文件，攥得很緊，紙頁的邊緣在微微發抖。
查爾斯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口說話了。
“各位大人，臣以為驛站的位置不能改。”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種怯生生的、試探性的聲音，是一種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知道說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但還是說了的聲音。
軍務大臣轉過頭看著他，眉毛挑了一下。“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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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說，驛站的位置不能改。”年輕人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臣去那個地方看過。水源的問題不是距離的問題，是那條河到了冬天就封凍，封凍之後方圓十裡沒有水。換了位置也解決不了問題。問題的根源不在這裡。”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下。那種安靜不是“他在說什麼”的安靜，是“他怎麼敢說話”的安靜。查爾斯能感覺到空氣變了。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麵，漣漪從長桌末端開始擴散，一圈一圈的，經過軍務大臣的臉，經過財政大臣的臉，經過那些低著頭裝沒聽到的人的臉，一直擴散到祖母的椅子下麵。
軍務大臣看著那個年輕人，看了大概三秒鐘。他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查爾斯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你算什麼東西”的輕蔑。他笑了一下，很短，像一個人用刀尖挑了一下什麼東西，然後扔掉了。
“你去看過？”軍務大臣的聲音很平，但平下麵有東西。
“是。臣上個月去的。來回走了十二天。”
“誰讓你去的？”
“沒有人讓臣去。臣自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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