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西部邊境發生了十七起小規模的騷擾事件。其中六起，發生在河穀附近。軍務司的報告裡寫的是‘流寇滋擾’。但流寇為什麼要反複騷擾同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沒有值錢的東西。沒有糧倉，沒有軍械庫，連像樣的村子都沒有。他們來乾什麼？”
議事廳裡安靜了。查爾斯把目光從那個人身上移開，落回地圖上。他的手指又開始沿著邊境線劃了，從北到南，從南到北。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
保羅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篤。然後就不敲了。他的幕僚們開始說話了。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嗡的，從不同的方向飛過來。
“殿下，西部邊防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軍務司有專門的人在研究——”
“殿下，情報工作不是靠直覺。沒有數據支持的分析，跟猜謎有什麼區別——”
“殿下，軍務大臣在這裡，財政大臣在這裡，太子殿下在這裡。您一個人，看了一張地圖，就說哨崗的位置不對。這讓那些在前線待了十幾年的人怎麼說——”
查爾斯沒有說話。他在聽。不是聽他們說什麼，是在感覺——感覺那些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那些話像箭，從不同的方向射過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尖，有的鈍。但他不是靶子。他是一個站在開闊地上的人，箭從他身邊飛過去，他沒有動。
波將金動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刮了一聲，尖銳的，像一把刀從鞘裡拔出來。他的身材本來就大，站起來之後更大了，像一堵牆從地上長出來。他的聲音從胸腔裡滾出來，低沉的，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不用刻意放大就能讓所有人閉嘴的厚重。
“各位大人。”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殿下看地圖的時候，你們在看殿下。殿下算距離的時候，你們在算自己該說什麼。殿下問問題的時候，你們在問——這個七歲——九歲的孩子憑什麼說話。你們有沒有人，跟殿下一樣，看過這張地圖？”
沒有人回答。
波將金從查爾斯身後走過去，走到地圖前麵。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你們讓開”的重量。他站在地圖前麵，用一根粗短的手指戳在河穀北岸的位置上。“這裡，我去過。前年冬天，我帶隊巡邏，走過這條路。河穀北岸的地勢確實高，視野確實好。但北岸往北十五裡，那片荒地，我也走過。不是軍務司的人走的，是我自己走的。我帶著三十個人，走了兩天。沒有水源，沒有補給，沒有路。但我們走過去了。三十個人，沒有一個渴死。為什麼？因為冬天有雪。雪化了就是水。對麵的人，如果冬天來，不需要補給。他們隻需要雪。”
他把手指從北岸移開，移到那片荒地上，移到峽穀的位置上。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幕僚。他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得意，是一種武將特有的、在戰場上看了太多死人之後剩下的、平淡的、甚至可以說是厭倦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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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軍務司有常年的觀察記錄。那你們知不知道，去年冬天那十七次騷擾事件，有幾次發生在下雪之後？有幾次發生在月圓之夜？有幾次是佯攻，有幾次是真的？軍務司的報告裡有沒有寫？你們有沒有看過？”
沒有人回答。波將金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走回查爾斯身邊，坐下來。椅子又響了一聲。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話。他不需要說第二句話。
米哈伊爾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像波將金那樣有壓迫感，甚至可以說是輕的，輕得像一個人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從座位上走出來，走到查爾斯身後，站在那裡，像一麵牆。不是那種很大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牆，是那種小小的、不起眼的、但你撞上去才知道有多硬的牆。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他的目光從那些幕僚的臉上掃過去，一個，兩個，三個。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人在說“我不會讓你碰他”。那些幕僚的聲音小了。不是怕他，是他站在那裡，站在那裡就夠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殿下不單單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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