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範圍會議是在午飯後開始的。
說是小範圍，其實該來的人都來了——軍務大臣、財政大臣、幾個跟西部邊防有關的將領，再加上查爾斯、保羅，和各自帶著的人。波將金坐在查爾斯右手邊，鎧甲沒穿，隻穿了一件軍綠色的常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整個人像一頭被塞進椅子裡的熊。米哈伊爾坐在左手邊，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老實得像一個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孩子。安德烈沒有來——他昨天連夜去了南方，查爾斯讓他去查另一封信的事。
伊麗莎白坐在長桌儘頭，麵前擺著一碟切好的蜜瓜。金黃色的瓜瓤在瓷盤裡碼得整整齊齊，汁水在盤子底部彙成一小窪亮晶晶的甜水。她用叉子叉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這是她的小範圍會議標配——正餐後的甜點，有時候是蜜瓜，有時候是蜜漬櫻桃，有時候是葡萄。大臣們早就習慣了。女皇陛下在正式朝會上是滴水不進的，但在小範圍會議上，她喜歡吃點東西。她說這樣腦子轉得快。沒有人敢反駁。
查爾斯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不是那種印刷的、整整齊齊的地圖，是手繪的，墨線有些地方洇開了，山脈的輪廓畫得模模糊糊的，河流的走向倒是很清楚。這是他讓人從軍務司借來的西部邊防圖，上麵標著每一個哨崗、每一個驛站、每一處駐軍點。他用手指沿著邊境線慢慢地劃過去，從北到南，從南到北。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整個人沉浸在那張泛黃的紙裡。
軍務大臣先開了口。他是昨天被查爾斯當眾駁了麵子的那個人，今天的聲音比昨天低了半個調，但底下的東西還在——那種“我是老臣，我懂，你不懂”的東西。
“西部邊防的問題，不在兵力不足，在兵力太散。”他用一根手指點著地圖上的幾個點，“哨崗之間的距離太遠了。最遠的兩個，間隔四十裡。中間全是林子，騎兵穿過去要半天。一旦出事，誰也來不及救誰。”
查爾斯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抬頭。
財政大臣接了過去。“增加哨崗需要錢。今年的軍費預算已經定了，沒有多餘的錢。如果要從別的地方挪，那就要問——從哪裡挪？挪多少？挪了之後那邊怎麼辦？”
伊麗莎白又叉起一塊蜜瓜，放進嘴裡。嚼。咽。
保羅開口了。他的聲音從長桌對麵傳過來，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念一篇已經準備好了的稿子。
“本王以為，問題不在哨崗的數量，在哨崗的位置。”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動作很從容，像一個人走進自己的房間，知道每一件東西在哪裡。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白淨。“這裡，現有的哨崗設在河穀南岸。但河穀南岸的地勢低，視野受限。如果設在北岸，地勢高，可以俯瞰整個河穀。一個哨崗，能頂現在兩個用。不需要增加預算，不需要增兵。隻需要挪一下位置。”
他說完了。他轉過身，看著查爾斯。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棋盤上落下了一顆棋子，然後等著看對手怎麼走。他身後的幕僚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點頭，有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太子殿下說得對”的默契。
查爾斯看著地圖。他的手指還停在他剛才劃過的那條線上。他的目光從河穀北岸移到南岸，從南岸移到北岸。他沒有說話。他在感覺。那種感覺不是算出來的，是看出來的。像一個人站在高處往下看，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不用走，看一眼就知道。河穀北岸的地勢確實高，視野確實好，站在上麵能看到整個河穀，甚至能看到對麵山腳下的那片平地。但問題不在北岸。問題在北岸的後麵。他拿起桌上一支筆，筆尖懸在地圖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他沒有點在北岸，也沒有點在南岸。他點在了北岸往北十五裡的地方。
“這裡有什麼？”他問。
軍務大臣湊過來看了一眼。“……沒什麼。一片荒地。”
“有路嗎？”
“沒有。沒有路。那片地方全是石頭，走不了人。”
“走不了人，”查爾斯重複了一遍，筆尖在那片荒地上畫了一個小圈，“那也走不了兵。對吧？”
軍務大臣愣了一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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