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警報——等等。不對。如果他是，他應該已經笑了。他應該已經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一下了。他沒有。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等他開口。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要先開口。當你不確定的時候，最好不要先開口。他記得這句話。不記得是誰說的了，但他記得這句話。他把嘴巴閉上了。
那個人看著他閉上了嘴。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閉上了。他為什麼閉上了？他明明要說出來了。他差一點就說出來了。他把嘴巴閉上了。他在想什麼？他在懷疑什麼？朕的表情有問題嗎？朕的站姿有問題嗎？朕的——朕的什麼有問題？他站在那裡，抱著那隻該死的熊，看著朕，不說話。他剛才還在繞圈，現在不繞了。他剛才還在聞，現在不聞了。他隻是看著朕。眼睛亮晶晶的。他在等什麼？他在等朕先開口？這個小壞蛋。
走廊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鐘。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低頭，一個仰頭，一個穿深藍色外套，一個抱毛絨熊，大眼瞪小眼。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個長的，一個短的，靠得很近，像一大一小兩棵樹，種在同一個花盆裡。
查爾斯的眼睛閃閃發亮，彎彎的，像兩道月牙。不是那種“我認出你了”的彎，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就是不叫出來”的彎。他的嘴角翹著，不是笑，是那種“我跟你耗上了”的翹。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看誰先撐不住。你是那個人也好，不是那個人也好，你不開口，我就不開口。我抱著我的熊，我站到天黑。我站到月亮出來。我站到星星掉下來。我不急。
那個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彎成月牙，看著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著他抱著那隻毛絨熊站在那裡，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小白楊。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在跟朕耗。他知道是朕了。他一定知道了。他在等朕先開口。他等著朕繃不住，等著朕笑出來，等著朕伸手拍他的腦袋。他不叫朕，他在等朕叫他。這個小東西。朕是皇帝。朕不會先開口。朕忍得住。朕剛才忍了那麼久，朕還能忍。朕可以站到天黑。朕可以站到月亮出來。朕可以站到星星掉下來。
又安靜了十秒鐘。
查爾斯的鼻子又動了一下。他聞到了——茶，蜜漬櫻桃，紙張和墨水。那種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就能聞到。他的嘴巴張開了。
“祖母？！”
那個人的表情終於變了。不是那種“被認出來了”的驚訝，是那種“你終於認出來了”的釋然。他的嘴角翹起來了，翹得很高，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花。他的嘴唇動了，正準備說什麼——
“窩趣！你好醜哦！”
走廊裡的空氣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像有人把整個走廊連同裡麵的兩個人、一隻毛絨熊、一扇窗戶、一束陽光，一起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塊裡。查爾斯站在冰塊的正中央，嘴巴還張著，那四個字還在舌尖上打轉，沒有來得及收回去。他看著祖母的臉——那張他熟悉的、每天都會看到的、豔麗得像一幅油畫的臉，此刻正被男裝的領巾和外套包裹著，看起來確實有點奇怪。但“醜”這個字，不應該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哦豁，完蛋了……叫你多嘴！叫你口無遮攔！你看吧……現在開溜還來得及嗎？……
伊麗莎白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從“被認出來了”的釋然，變成了“你說什麼”的不可置信，又變成了“你敢說朕醜”的震驚，又變成了“你完了”的審判。四個表情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完成了切換，速度之快，堪比變臉。她的嘴角還翹著，但那個翹著的弧度已經從“朕好開心”變成了“朕要捏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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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抬起來了。不是那種慢慢的、優雅的、像在舞蹈一樣的抬，是那種帶著風聲的、快如閃電的、像一隻老鷹從天上俯衝下來抓兔子一樣的抬。查爾斯看到了那隻手。他的瞳孔收縮了。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但來不及了。
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臉蛋。
不是那種輕輕的、溫柔的、像摸花瓣一樣的捏。是那種用力的、帶著旋轉的、像在擰瓶蓋一樣的捏。伊麗莎白的拇指和食指精準地鉗住了他左邊臉頰上最軟的那塊肉，然後順時針擰了四十五度。查爾斯的臉蛋本來就嫩，嫩得像剛蒸好的雞蛋羹，現在被這麼一捏，白裡透紅，紅裡透白，像一顆被人從中間掐了一下的水蜜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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