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從玩具屋跑出來的時候，懷裡還抱著一隻毛絨熊。不是他有多喜歡那隻熊，是剛才在裡麵玩得太投入了，出來的時候順手就帶出來了。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人已經在走廊裡了，毛絨熊的耳朵戳著他的下巴，軟綿綿的，他也懶得送回去，就這麼抱著吧。
他的心情很好。好到什麼程度呢？好到他走路的時候不是走直線，是蹦一下、跳一下、轉個圈，再蹦一下、跳一下、轉個圈。白襯衫的下擺飄起來，毛絨熊的耳朵跟著晃，整個人像一隻被風吹起來的氣球，不知道要往哪裡飛，但飛得很開心。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真的牆。是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的人，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正好照在那個人身上。查爾斯是低著頭蹦的，毛絨熊的耳朵擋住了半邊視線，等他看到那雙靴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刹住了。他的額頭撞在那個人的腰上——不是硬撞，是軟綿綿的、像一隻小貓撞上人的小腿那種撞。他往後退了一步，抬起頭，準備道歉。
那個人很高。查爾斯先看到的是外套的扣子——銀色的，圓圓的，打磨得很亮，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然後是領巾，白色的，係得整整齊齊，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再然後是下巴——光潔的，線條柔和，沒有胡茬。再然後是嘴唇——沒有塗任何東西，是天然的、淡淡的粉色，微微抿著。再然後是鼻子——挺直的，鼻梁的線條乾淨利落。再然後是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正低頭看著他。
查爾斯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了，是覺得哪裡不對。他歪了一下頭，毛絨熊的耳朵也跟著歪了一下。那個人沒有動，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波紋的湖。
查爾斯又歪了一下頭，歪到另一邊。那個人還是沒有動。查爾斯往左邊走了一步，那個人的目光跟著他往左邊移了一點。查爾斯往右邊走了一步，那個人的目光跟著他往右邊移了一點。查爾斯停下來，盯著那張臉看。他的眉頭皺起來了，不是那種生氣的皺，是那種“我好像見過你但我想不起來了”的皺。他的眼珠轉了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他的嘴唇微微張著，舌尖抵在上顎，發出一個極輕的、像在舔糖果一樣的“嘖”聲。
然後，他開始繞圈了。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繞，是那種堂堂正正的、像一個人在博物館裡看雕塑一樣的繞。他抱著毛絨熊，從那個人的左邊繞到後麵，從後麵繞到右邊，從右邊繞回前麵。他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毛絨熊的耳朵在他下巴底下晃來晃去，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嘴巴嘟起來了，下嘴唇往前伸，上嘴唇往下壓，整個人像一隻被一道數學題卡住了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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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在那裡，就讓他繞。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態放鬆，甚至可以說是隨意的。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的光，是那種被壓著的、在蓋子底下撲騰的、隨時可能溢出來的光。他的嘴角在動——不是翹，是在抿。抿得很緊，像一個人端著一碗快要溢出來的水，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敢笑，不敢動，不敢有任何表情。
查爾斯繞完了第三圈，站在那個人麵前，仰著頭，鼻子動了一下。他在聞。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聞，是那種下意識的、像一隻小狗在聞一塊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骨頭一樣的聞。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緊得眉心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豎紋。他的嘴巴張開了，又閉上了，又張開了，又閉上了。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個人好眼熟。在哪裡見過？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張臉，這個鼻子，這雙眼睛。他認識這個人。他一定認識這個人。但為什麼想不起來了？他的天賦在這時候變成了一隻卡殼的鐘表，指針在某個位置晃來晃去，就是走不到下一步。他知道這個人，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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