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那隻灰黃色的卷毛狗從老婆婆腿邊擠進來，肥嘟嘟的身子蹭過老婆婆的小腿，用鼻子拱了拱那袋米。米袋子被它拱得晃了一下，袋口紮得緊，沒有漏。它又跑到灶台下麵，兩條前腿搭在灶台邊沿上，仰著頭，鼻翼一張一合的，聞那塊肉的味道，尾巴搖得飛快，像一把在風中亂擺的扇子。
老婆婆看著張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那目光裡有懷疑，有擔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不是不相信張成，是不相信“撿廢品”這三個字。她撿了一輩子廢品，知道撿廢品能撿到什麼——紙皮，塑料瓶，易拉罐，破銅爛鐵，運氣好的時候能撿到半新不舊的衣服鞋子，或者別人家不要的小家具。她從來沒有撿到過米麵糧油，沒有撿到過水果糕點，沒有撿到過一大塊新鮮帶血的肉。
她走到灶台前，掀開紗布看了一眼。肉很大一塊，怕是有好幾斤重，肥瘦相間，皮上的毛刮得乾乾淨淨。她的手指在肉上輕輕按了一下，肉是涼的，新鮮的，不是凍貨，剛從什麼活物身上割下來不久。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轉過身去櫃子裡拿砧板。砧板是木頭的，用了很多年了，板麵中間凹下去一塊，邊緣發黑，翻過來另一麵還好一些。她舉著砧板看了兩眼，來不及洗，擱在灶台上。
張成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灶台前。他的個子比老婆婆高出許多，站在灶台前麵像一堵牆，伸手就把砧板拿了過去。
“奶奶，我來。”
他接過老婆婆手裡的菜刀。刀是老式的，鐵柄木把，刀刃磨得鋥亮，但刀背生了鏽，紅褐色的鏽跡從刀背往刀刃方向蔓延，像冬天乾裂的土地。他拎著刀掂了掂，比他在東郊鎮用過的那把折疊刀順手多了。他把那塊肉從紗布裡拿出來放在砧板上，肉塊在砧板上微微顫了一下，新鮮的，肌肉纖維還在微微收縮。
他切了第一刀。刀刃落下去，切下去的那塊太厚了，像一本字典。老婆婆站在旁邊，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出聲。第二刀薄了一些，但還是不夠好。第三刀才找到感覺，切下來的肉片薄厚均勻，肉紋清晰。老婆婆伸手把那幾片切得不好的肉撥到一邊，“這幾片留著燉，切不好的老身來處理，不礙事。”
小女孩蹲在張成腳邊，把那堆東西一樣一樣地翻出來看。她把蘋果捧在手心裡，蘋果太大了，她一隻手握不住，用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顆寶石。她低下頭聞了聞，蘋果皮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那個味道整個裝進肺裡，再把蘋果小心翼翼地放回塑料袋裡。拿出糕點紙袋，往裡看了一眼，金黃色的蛋撻在油紙上微微晃動，蛋撻芯的表麵有一層焦糖色的薄殼，燈光照在上麵泛出琥珀色的光澤。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似的。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把紙袋合上了，沒有吃。雞蛋，三十個，她一個一個地數，數到第三十個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好多”。葡萄，她拎起袋子看了看，葡萄粒擠在一起，紫得發黑，表麵有一層白霜，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葡萄在袋子裡晃了晃。
張成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下瘦得像一片紙，顴骨凸出，下巴尖尖的，脖子細細的，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她把紙袋合上的時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但沒有多拿，隻是把袋口捏緊了，又放回桌上。
張成把刀放下。他的手上還沾著肉汁，濕漉漉的，他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圍裙是老婆婆的，藍色的，舊得很，沾滿了油漬和洗不掉的汙跡，他套上以後隻到腰下麵一點，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他從紙袋裡拿了一個蛋撻，蛋撻還是溫的，酥皮在他手指間碎了幾片，落在了灶台上。他沒有撣掉，直接遞到小女孩麵前。
“吃吧，趁熱。”
小女孩接過蛋撻。她的手太小了，蛋撻太大，她得用兩隻手捧著，像捧著一朵剛開的花。她沒有立刻吃，捧著蛋撻跑到老婆婆麵前，把蛋撻舉到老婆婆嘴邊。“奶奶先吃。”
老婆婆看著那個蛋撻，金黃色的，油亮亮的，熱氣從蛋撻芯裡冒出來，帶著一股濃鬱的奶香。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伸手把蛋撻推回去。“奶奶吃過了，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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