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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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和小女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黑，是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墨汁，嘩地一下，整個天空就沉了下去。東邊貧民區的路燈壞了大半，剩下的幾盞也半死不活的，發出昏黃的、一明一暗的光，像老人困得睜不開的眼睛。鐵皮房之間的巷子黑黢黢的，白天還能看清的坑窪和水溝，到了這時候全靠腳去探，踩著了就繞開，踩不著就趟過去。
張成躺在木板床上，沒有睡著。他聽著外麵的動靜。鐵皮門響了一聲，不是推開的，是用肩膀頂開的——老婆婆的胳膊白天搬水泥磚的時候就有些使不上力，門軸又鏽得厲害，每次開門都得用身子去撞。門撞開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中間撕裂了一樣。
接著是廢品過道裡窸窸窣窣的聲音。編織袋拖過紙皮堆，紙皮被磨得沙沙響；塑料瓶在袋子裡互相碰撞，發出那種空心的、咚咚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麵破鼓。老婆婆的喘氣聲粗重，一步一步的，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小女孩的聲音很小，在張成的耳朵裡卻格外清晰——“奶奶慢點，這裡有塊磚頭，我昨天絆過的，你跨過去。”
簾子掀開了，不是用手掀的，是用頭頂開的。老婆婆的兩隻手都拖著編織袋，騰不出空來，隻能用下巴和肩膀把簾子拱到一邊。簾子是舊床單改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麵薄得透光，邊緣磨出了毛邊，被她這麼一拱，掛鉤掉了一個，半邊簾子垂下來，掛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個披著破布的人。
老婆婆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袖口卷了兩道，露出小臂上鬆垮垮的皮膚和凸起的青筋。褂子前襟沾著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灰，領口磨得起毛了，最上麵那顆扣子掉了，用別針別著。她的頭發全白了，不是銀白，是灰白，像冬天沒有落乾淨的雪，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白了。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有一滴掛在眉梢上，顫顫巍巍的，她沒擦，也騰不出手來擦。
身後跟著小女孩。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隻露出幾個指尖。棉襖的扣子是後來縫上去的，有幾顆顏色不一樣，花花綠綠的，像小孩子玩拚圖隨意貼上去的。她懷裡抱著兩個塑料瓶，是那種大號的飲料瓶，瓶身被踩扁了，癟癟的，她抱得很緊，像是怕掉了一個。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皴了，兩頰上有幾道細細的口子，不是流血的那種，是皮膚乾裂開的那種，像冬天沒塗麵霜的那道小口子。嘴唇也乾得起皮了，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然後她們看到了屋子裡的東西。
米袋子靠著牆根立著，白色編織袋上印著紅色的字樣，鼓鼓囊囊的，袋口紮得很緊，像一個人吃飽了飯拍著肚子站在那裡。麵袋子壓在米袋子上麵，比米袋子小一圈，但更鼓，麵粉的細末從編織袋的縫隙裡滲出來，在袋子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白粉。油壺是五升裝的，透明的塑料壺身，裡麵的油澄黃澄黃的，放在灶台旁邊。雞蛋一提，三十個，用黃色的紙漿托裝著，一個一個地嵌在托格裡，圓潤飽滿，像三十個剛睡醒的胖娃娃。鹽、醬油、醋，一字排開，瓶子上的標簽嶄新的，在燈光下反著光。蘋果和梨裝在紅色的塑料袋裡，堆在一起，紅黃相間，果柄還帶著葉子，葉子蔫了，但還綠著。葡萄用白色塑料袋裝著，透過薄薄的袋身能看見那一顆顆紫黑色的果實，緊緊地擠在一起。
紙袋放在桌子的正中間。紙袋是牛皮紙色的，上麵印著糕點的名字，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袋口沒有封，是敞開的，金黃色的蛋撻從袋口露出半個身子來，酥皮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一樣，邊緣烤得焦黃，中間的顏色淡一些，蛋撻芯微微凸起，表麵有一層焦糖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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