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最後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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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日，深夜十一時。
總統府，地下室。
油燈的光在磚牆上搖搖晃晃，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唐生智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發黃的紙。
他的筆尖蘸了墨水，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沈青瑤靠在角落裡，閉著眼睛，沒有睡著，隻是在養神。她的胳膊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臉色白得像紙。
小周蹲在藥箱旁邊，藥箱已經空了，蓋子敞開著，像一個張著嘴的死人。
地下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全國各戰區、各部隊、全國同胞：”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用力。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是刀刻在石頭上。他的字一向潦草，但這一次，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像是怕別人認不出來。
“南京——保衛戰，自十二月一日至二月八日，共七十日。斃敵四萬五千餘人，自損八萬五千餘人。各部隊英勇作戰，無一人投降。”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麵地圖。地圖已經舊了，邊角卷起，上麵標注著雨花台、光華門、紫金山、夫子廟、中華路、總統府。每一處都畫著紅圈，每一個紅圈旁邊都標注著兵力數字。現在，那些數字都變成了零。
他低下頭，繼續寫。
“決與南京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此乃軍人之本分，亦為守城者之職責。”
他的筆尖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洇開，像是猶豫，又像是決絕。
“不必為我悲傷，不必為我歎息。我死之後，各部隊繼續抗戰，絕不屈服。”
“中華必勝，倭寇必亡。”
他寫完了。放下筆，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最後一句話。然後他把紙遞給李漢魂。
“發出去。明碼，全國廣播。”
李漢魂接過電報，手在發抖。
“司令……”
“發。”
李漢魂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到電台前，戴上耳機，調整頻率，按下了發報鍵。
電鍵在手指下跳動，發出清脆的滴滴聲，在地下室裡回蕩，像心跳，像腳步聲，像最後的鐘聲。
電波從總統府地下室的電台裡傳出去。穿過厚厚的磚牆，穿過廢墟，穿過硝煙，穿過長江，傳遍全國。
沒有人知道它傳了多遠，傳到了哪裡。但它傳出去了。
江北，臨時指揮部。
王耀武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紅藍鉛筆，盯著徐州方向的標注。他的左肩還吊著繃帶，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
通信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手在發抖。
“軍座……唐司令的……明碼電報……”
王耀武接過電報，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軍座？軍座！”參謀長喊他。
王耀武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作響。
窗外，江南的方向，一片漆黑。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司令還在那裡。那麵旗還在飄。
“司令……”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您走好。”
江北，江防陣地。
宋希濂蹲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盯著江麵。江麵上起了霧，霧氣很濃，什麼都看不清。
通信兵從戰壕的另一頭爬過來，渾身是泥，臉上全是灰。
“師座，唐司令的電報。”
宋希濂接過電報，看了一眼。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望遠鏡，把電報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站起來，望著江南的方向。那裡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漆黑。
“師座……”參謀長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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