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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
來娣背著布袋往回走的時候，腳底輕飄飄的。
不是累的。
是高興。
布袋裡的東西沉甸甸地墜在背上，每走一步就輕輕晃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些東西都是真的。
鹽是真的，洋火是真的，縫衣針是真的，玉米麵也是真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布袋，隔著粗布，能摸到鹽罐子硬硬的棱角。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娘看見這些東西，一定會高興的。
妹妹們也不用整天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了。
她加快了腳步。
出了山洞，眼前是熟悉的荒坡。
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村子裡的煙囪三三兩兩地冒著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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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娣攥緊了布袋口，快步往家走。
還沒走到院門口，她就聽見了奶奶那尖利的嗓門。
“死丫頭片子！又野到哪裡去了？一下午不見人影，家裡的雞喂了嗎？柴劈了嗎？弟弟尿了的褲子洗了嗎？”
來娣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走進了院子。
奶奶正站在院子中間，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揪著小妹的耳朵。
小妹才五歲，被揪得腳尖都快離地了，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卻不敢哭出聲，隻是使勁憋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奶奶鬆了手，把小妹往旁邊一搡，“跟你娘一個德性，賠錢貨！”
小妹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在地上。
來娣趕緊跑過去扶住小妹，把她護在身後。
奶奶一看見來娣，火氣立刻轉移了目標。
“你還知道回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揪住來娣的小辮子，使勁往後一拽。
來娣的頭皮一陣刺痛，眼淚差點湧出來，但她咬住了嘴唇，沒吭聲。
“說！一下午死哪兒去了？讓你去放牛，牛還在圈裡拴著！讓你去撿柴火，柴棚裡一根新柴都沒有！你翅膀硬了是吧？學會偷懶了是吧？”
“我沒有偷懶，我是去……”
“還敢頂嘴！”
奶奶揚起手，照著來娣的臉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生生的。
來娣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裡嗡嗡作響，嘴裡泛起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小妹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娘！娘！”小妹哭著往屋裡跑，“奶奶打姐姐！奶奶打姐姐！”
宋巧英正在灶房裡做飯，聽見動靜就往外跑，手上還沾著玉米麵。
她一出來就看見來娣捂著臉站在院子裡，瘦小的身子微微發著抖，旁邊是怒氣衝衝的婆婆。
“娘，咋了？咋又打孩子了？”
“你還敢問咋了？”奶奶轉過身，火力全開，指著宋巧英的鼻子就罵。
“你看看你教的好閨女！一下午不見人影，活不乾，弟不管，你男人在地裡累死累活掙工分，她倒好，跑出去野到現在才回來！這都是你慣的！你要是不護著這些賠錢貨，她們敢這麼野？”
宋巧英趕緊把來娣拉到身後，低聲道：“娘，孩子還小，有什麼事好好說……”
“好好說？我跟她們好好說，她們聽嗎？”奶奶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直飛，“我當初就說，丫頭片子養那麼多乾什麼？一個個都是吃白飯的！你倒好，生了一個又一個，全是賠錢貨！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閨女不用養那麼金貴，餓不死就行了，你把糧食省下來給你男人吃、給你兒子吃，那才是正理！”
宋巧英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反駁，隻是把頭低得更低了。
奶奶還不解氣，又補了一句：“你看看前頭村裡那個寡婦，人家男人都沒了，照樣跟人搞了幾個兒子出來！她現在有仨兒子！你呢？你就給我生了一個！才一個！連隔壁的寡婦都不如！”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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