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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斤鹽，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打開來，白花花的一片，細得像冬天的初雪。
她舉到了奶奶麵前。
“奶，這是我給東家乾活掙的……鹽。”
奶奶的罵聲戛然而止。
她瞪圓了眼睛，盯著來娣手裡的鹽，嘴巴張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這、這是……鹽？”
鄉下人說起鹽，想到的都是供銷社裡那種灰撲撲的粗鹽粒，顆粒大，顏色發黃，裡麵還混著草屑和沙子，做飯前得先用水化了，再撇掉上麵的浮沫。
可眼前這包鹽，白得像磨過的米粉，細得像篩過的麵。
奶奶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白、這麼細的鹽。
她伸出手，用指尖捏了幾粒，放進嘴裡。
鹹。
純粹的、乾淨的鹹。
沒有粗鹽那種若有若無的苦味，也沒有泥沙硌牙的感覺。
“這、這……”奶奶的話都說不利索了，“這是鹽？哪有這麼白的鹽？”
王福貴也湊了過來，盯著來娣手裡的鹽，眼睛都直了。
“這得多少錢？”他伸手就想拿鹽罐子。
來娣往後退了一步，緊緊抱著鹽罐子，抬頭看著爹：“這是給家裡的，不是給你拿去換錢的。”
王福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沒想到平時大氣都不敢出的閨女，居然敢這麼跟他說話。
來娣又把手伸進布袋裡，掏出了兩盒火柴。
火柴盒子是淺黃色的，上麵印著紅色的字，整整齊齊，嶄新嶄新的。
她把火柴遞給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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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洋火。”
奶奶接過火柴盒，翻來覆去地看，像是看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奶奶看著這些東西，忽然啞了火。
她瞪著眼睛，看看桌上的鹽，看看手裡的火柴，嘴巴張了好幾次，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嘟囔了一句：“這東西……真是東家給的？”
來娣點頭：“真是東家給的，我給她乾了一天的活！”
奶奶又捏了幾粒鹽放進嘴裡咂了咂，確認是真的，這才不說話了。
王福貴也在旁邊看得兩眼發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臉上的怒氣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咳……那個，既然給東家乾活是正經事，那就……那就好好乾。”他乾巴巴地說了這麼一句，又摸了摸鼻子，“東家還缺人不？”
來娣沒接話，拉起娘的手進了屋。
宋巧英握著女兒的手，那手小小的，骨節卻很粗，手掌心全是薄繭。
來娣想告訴娘，東家姐姐今天給她吃了一種很特別的麵，用熱水一泡就能吃，又香又鮮，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還想告訴娘，東家姐姐給她喝了一種叫汽水的東西，甜甜的，喝完了會打嗝，打嗝的時候鼻子裡都是果香味。
但——
她不能說。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她不能說。
當天夜裡，屋子裡黑漆漆的，妹妹已經睡著了。
來娣悄悄從床上爬起來，來到灶房，摸黑走到灶台邊上，把藏起來的玉米麵小心翼翼地倒進盆裡。
分量不多，也就一小捧，但她已經很知足了。
舀水、和麵、揉麵。
她在家裡是做慣了飯的，和麵揉麵的動作又快又輕，一點聲響都沒有。
灶膛裡的火升起來，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燒開了。
來娣把揉好的麵劑子一個個碼進蒸籠裡，蓋上鍋蓋。
柴火劈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蒸汽帶著玉米麵的香味彌漫開來。
來娣蹲在灶膛前，看著跳動的火焰，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蒸好了窩頭，來娣把最大的一個揣在懷裡，悄悄推開了裡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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