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霜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軍營的起床號，而是真真切切的、帶著鄉土氣息的公雞打鳴。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進行一場不知疲倦的歌唱比賽。
她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灰撲撲的屋頂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
雲山縣。鎮子上。父親的家。
不，現在也是她的家了。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水泥地麵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阮清霜翻了個身，發現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踢到了一邊——她睡覺不老實，這一點倒是和原主一模一樣。原主的記憶裡，母親沒少因為這個念叨她：“一個姑娘家，睡覺跟打仗似的，被子都蓋不住。”
她把被子拉回來，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手機還在枕頭邊，她拿起來一看——還是沒信號。但時間顯示的是早上七點十二分。
她該走了。
今天要趕到省城，明天坐火車去北京。報到時間是下周一，她不能遲到。這是她在總政宣傳部的第一次亮相，給領導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阮清霜下了床，把被子疊好。不是標準的“豆腐塊”——她沒有原主那種閉著眼睛都能疊出稜角的本事，但疊得也算整齊，方方正正的，不丟人。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從旅行袋裡翻出一包餅乾，就著涼水吃了兩塊當早飯。然後她開始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她昨晚就沒把東西拿出來，旅行袋一直是合著的。
走之前，她又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堂屋。八仙桌上她昨晚吃剩的紅燒肉已經凝了一層白油，她用保鮮膜蓋好，放進了櫥櫃裡。父親如果回來，還能吃。
臥室。她重新鋪了床，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
廚房。她把那幾個發芽的土豆扔了，把竈台擦了一遍。
院子裡。她拔了幾棵長得太高的草，又把水龍頭的銹跡擦了擦。水龍頭擰開，流出來的水果然是鐵鏽色的，放了一會兒才變清。
做完這些，她站在枇杷樹下，擡頭看著那棵生了病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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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黃了大半，樹榦上爬滿了蟲子蛀出的洞。它快死了。
阮清霜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輕聲說：“對不起，我不會照顧你。”
風吹過來，幾片黃葉飄落，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沒有拂掉。
臨走前，她從日記本裡撕下一張紙，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爸：
我回來了。你不在家。
我退伍了。不是被部隊趕走的，是自己申請的。在部隊待了五年，想出來看看。
現在我要去北京了。部隊把我借調過去，參與全軍文藝匯演的工作。你放心，不是壞事，是好事。領導說我寫的歌好，讓我去更大的舞台。
你在磚廠幹活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年紀不小了，能少幹就少幹，錢夠花就行。我以後能掙錢了，會往家裡寄的。
我在櫥櫃裡放了紅燒肉，是我們部隊炊事班老班長做的，可好吃了。你回來記得吃。土豆發芽了，我扔了，你別吃了，發芽的土豆有毒。
枇杷樹生了蟲，我不會治。你回來找人看看，能不能救活。救不活就算了，我再給你種一棵。
我的手機號寫在下麵了。你找個有信號的地方給我打電話，或者讓鄰居幫你打。我不會換號的。
保重身體。
霜霜
她看著這封信，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被子是我疊的，疊得不好，你別笑話我。”
然後她把信折好，壓在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下麵。搪瓷缸子壓著信紙，信紙不會被風吹走。
阮清霜拎起旅行袋，背好行軍包，走出了院門。
她轉身，把門鎖好。
鑰匙拔出來的時候，她握在手裡攥了一會兒。鑰匙還是溫的，但很快就會變涼。
她把鑰匙串套在手腕上，轉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院牆灰撲撲的，枇杷樹的枝葉從牆頭探出來，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院門上的鎖閃著暗淡的金屬光澤，鎖住了裡麵的一切。
空蕩蕩的院子。空蕩蕩的屋子。空蕩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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