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看到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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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帶我去看看他們嗎?”阮清霜問。
陳幹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總隊的榮譽室裡,有一麵牆,上麵掛著自建隊以來所有犧牲消防員的照片。黑白照片,一排一排的,像是一支無聲的隊伍。照片下麵寫著他們的名字、生卒年月、犧牲時的職務和事跡。阮清霜站在那麵牆前,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老的照片已經泛黃了,是一九七幾年的,一個年輕的消防員,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犧牲時二十一歲。最新的照片是去年的,一個娃娃臉的小夥子,看起來像個高中生,犧牲時二十二歲。
阮清霜在那張照片前站了很久。
“他叫什麼?”她問。
“李明。山東人,獨生子。去年春節前的一場火災,他在搜救的時候,天花闆掉下來,砸中了他。送到醫院的時候,還有意識,他跟醫生說了一句話。”陳幹事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說,‘醫生,我不想死,我還沒給我媽過生日呢。’”
阮清霜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眼淚那麼流著。
“他媽媽呢?”
“他媽媽第二年生日那天,一個人從山東坐火車來北京,站在總隊門口,不進去,就在門口站了一個下午。站累了,就坐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繼續站。天黑的時候,她走了,再也沒來過。”
阮清霜站在那麵牆前,看著那些照片,那些永遠年輕的臉。他們不是數據,不是新聞裡的一個名字,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朋友,有沒來得及實現的夢想,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的那兩行字——“你去哪了?你還好嗎?”這兩句話,不是她寫的,是他們替她寫的。
“陳幹事,”阮清霜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想見見現在在隊的消防員,跟他們聊聊天。”
“好。我去安排。”
下午,阮清霜在會議室裡和十幾個消防員坐在一起。他們有的剛出完警回來,臉上還帶著疲憊;有的剛下訓練場,衣服上全是汗漬;有的是老隊員,在這行幹了十幾年;有的是新兵,去年才入伍。他們圍坐成一圈,有些拘謹,不太敢說話。阮清霜坐在他們中間,沒有拿筆記本,沒有錄音筆,就是一個人,一張椅子,一瓶水。
“你們不用緊張,”她說,“我就是來聊天的。你們平時在隊裡都聊什麼,今天就聊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老隊員先開了口,說他在這行幹了十二年,救了無數人,但最讓他忘不了的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有一次沒救成。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被困在火場裡,他衝進去的時候,小女孩已經不行了。他抱著小女孩出來,小女孩的媽媽跪在地上,求他救救孩子,他跪著說對不起。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會議室裡很安靜。阮清霜沒有說話,隻是把紙巾盒推到了他麵前。
另一個年輕消防員接過了話,說他去年第一次出警,是一起居民樓火災。他到的時候,整個樓道都是濃煙,什麼也看不見。他跟著班長往上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裡怕得要死。但他看到班長在前麵,就不怕了。班長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跟緊我”,他就跟了一路,一直到把火撲滅。出來之後,班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他覺得值了。
一個老兵說,他女兒三歲了,每次他出警回來,女兒都抱著他的腿不放,說“爸爸不要走”。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每次都說“爸爸去救人”,女兒說“那你去吧”。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笑裡有淚。
阮清霜一個一個地聽,聽到最後,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哭了多少次。她發現,這些人和軍人一樣,什麼也不說。他們不會告訴你他們有多危險,不會告訴你他們有多害怕,不會告訴你他們在火場裡看到過什麼。他們把所有的恐懼、悲傷、疲憊都咽進肚子裡,隻把堅強和勇敢留給人前。
“謝謝你們,”阮清霜站起來,對著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你們跟我說這些。”
消防員們有些手足無措,紛紛站起來還禮。那個老隊員擦了擦眼睛,說了一句:“阮清霜同誌,您唱的那首《祖國不會忘記》,我們都在聽。我們想說,謝謝您寫了這首歌。有人記得我們,我們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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