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曲的旋律和歌詞定下來之後，阮清霜麵臨一個她從未遇到過的難題——編曲。不是孟老師編不了，是孟老師說了一句讓她沒想到的話：“這首歌，我不能編。”
阮清霜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我不夠好。”孟老師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自憐，沒有不甘，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首歌要走向世界，需要世界級的編曲。我不是世界級的。我編了一輩子軍旅歌曲，熟悉的是中國人的耳朵。這首歌要讓外國人聽了也感動，需要另一個層次的編曲。”
阮清霜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孟老師說得對。這首歌不是唱給中國人聽的，是唱給全世界聽的。它需要一種超越文化、超越語言、超越國界的音樂語言。這種語言，孟老師不會，她也不會。她們需要找一個會的人。
周明遠聽說這件事後，主動攬了過來。“編曲的事，我來安排。冬奧組委有預算，可以請國際頂級的團隊。”他報了幾個名字，都是格萊美級別的製作人，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任何歌手趨之若鶩。阮清霜選了其中一個——一個叫漢斯·季默的德國作曲家。不是因為她聽過他的作品——在這個世界，她沒聽過——而是因為周明遠說了一句：“他為好幾屆奧運會做過音樂。”
漢斯·季默的團隊在洛杉磯。阮清霜要飛過去和他們合作。出發前，孟老師把她叫到工作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她。“這裡麵是我做的幾個編曲小樣，你帶去給那個德國人聽聽。不一定用，但讓他知道，中國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阮清霜接過U盤，把它攥在手心裡。“孟老師，您不跟我去？”
“不去。我英文不好，去了也幫不上忙。”孟老師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去吧。你是中國人，你站在那裡，就是中國的聲音。”
洛杉磯，好萊塢。阮清霜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的這個角落。沈靜跟在她身後，林曉陽拎著行李箱，陳默抱著厚厚的譜子。四個人站在漢斯·季默的工作室門口，看著那扇低調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木門，誰都沒有說話。
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德國男人站在門後。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鬍子拉碴，眼睛很亮。他看著阮清霜，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了一句：“你是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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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進來。我等了你很久。”
漢斯·季默的工作室和孟老師的完全不一樣。孟老師的工作室是溫暖的、雜亂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牆上掛著二胡和笛子，桌上攤著茶杯和譜子，角落裡堆著沒拆封的快遞。漢斯·季默的工作室是冰冷的、整潔的、充滿科技感的——黑色的牆壁，黑色的調音台，黑色的監聽音箱，像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宇宙飛船的駕駛艙。
阮清霜坐在調音台前的椅子上，把譜子遞給漢斯·季默。他接過去，戴上眼鏡，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在譜子上寫幾個字，有時候皺著眉頭哼一段旋律。看完之後，他摘下眼鏡，看著阮清霜。
“這首歌，不是流行歌。”
“我知道。”
“不是搖滾，不是民謠，不是古典。”
“我知道。”
“它是——中國的。”
阮清霜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藍色的、深邃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對。它是中國的。但它也是世界的。”
漢斯·季默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我試試。”
合作比阮清霜預想的更加艱難。不是因為漢斯·季默不專業，恰恰相反，他太專業了，專業到每一個音符都要反覆推敲，每一段和弦都要反覆試驗，每一個音色都要反覆調試。他用電腦合成了幾十種不同的編曲方案，每一種都讓阮清霜聽，聽完了問她的意見。阮清霜的意見總是同一句話：“不夠中國。”
漢斯·季默皺起眉頭。“什麼是‘中國’？你能用語言描述嗎？”
阮清霜想了想。“不能。但我能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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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鋼琴前，彈起了孟老師編的那個小樣。不是完整的，是片段，是孟老師用他那一輩中國人的耳朵，為這首歌編織的中國底色。旋律裡有五聲音階的味道，有山水畫的留白，有書法的氣韻。不張揚，不喧囂，不咄咄逼人，但它在那裡，像長江黃河一樣，從遠古流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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