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用瓷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湯汁滑過舌麵的那一刻，他的動作頓了一拍。
勺子懸在碗邊上，嘴巴微微張著，一雙眼盯著碗裡那層浮著桂花的湯麵，半天沒出聲。
馬皇後在旁邊看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朱雄英也不晃小腿了，仰著臉盯著皇爺爺的表情，大氣都不敢出。
一息。
兩息。
三息。
朱元璋把勺子往碗裡一插，擡頭看向常秋月，眼神複雜得像在看一樣從沒見過的東西。
“再盛一碗。”
常秋月還沒應聲，他已經端起碗把剩下的湯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碗底的蓮子都拿舌頭卷進了嘴裡。
“父皇慢些，鍋裡還有。”
“少廢話，盛。”
常秋月拿過他手裡的碗，轉身走到竈台前揭開砂鍋蓋，舀了滿滿一碗遞迴去。
朱元璋接過來，這回沒急著喝，先低頭看了看湯色，用勺子撥了撥裡頭的銀耳，又挑起一片百合端詳了兩眼。
“這銀耳，燉了多久？”
“回父皇，大火燒開後轉小火，煨了一炷香。”
“為什麼這麼稠？禦膳房燉的銀耳湯跟清水似的，跟你這個比得差著十萬八千裡。”
“銀耳要撕得薄而碎，膠質才出得來，整朵丟下去煮一天也燉不出這個稠度。”
朱元璋哦了一聲，低頭又喝了一口，這回慢了一些，像是在品。
喝完第二口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喝完第三口嘴角往上翹了一截，喝到半碗的時候嘴巴就沒停過。
馬皇後在旁邊嘆了口氣。
“重八，你慢點行不行，又不是打仗搶糧。”
“你別管。”
朱元璋頭也不擡，唰唰唰把第二碗見了底，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他把碗往案闆上一擱，吸了吸鼻子，目光飄向了那隻砂鍋。
常秋月看他那個眼神就知道什麼意思了。
“父皇還要？”
“鍋裡還剩多少？”
“夠盛一碗的。”
朱元璋背著手，清了清嗓子，臉上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那就都盛了吧，別剩著浪費。”
馬皇後用帕子掩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常秋月把砂鍋裡最後的湯都颳了出來，第三碗端過去的時候，朱元璋接碗的手比前兩次都快。
朱雄英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扯了扯馬皇後的袖子，湊到她耳邊嘀咕。
“皇祖母，皇爺爺吃東西好兇。”
馬皇後捏了他一把，示意他小聲。
朱元璋耳朵尖，聽見了，瞪了孫子一眼。
“兇什麼兇，爺爺這叫不浪費糧食，懂不懂。”
朱雄英縮了縮脖子，躲回娘親身後去了。
第三碗湯喝完，朱元璋把碗擱下來，手指在膝頭敲了兩下，目光落在案闆上那盤切好的桂花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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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糕呢，被你們吃完了？”
“給父皇留著呢。”
常秋月把盤子端過去，金黃的桂花嵌在雪白的糕體上，切麵整齊得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朱元璋拈起一塊，翻過來看了看底麵，又捏了捏邊角，跟之前馬皇後的動作如出一轍。
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他的眉毛挑了起來。
又咬了一口，這回嚼得更慢，像是在分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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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粉不是純糯米的。”
“父皇好舌頭，三分糯米粉，七分粳米粉。”
“中間這層餡是蜂蜜醃過的？”
“蜂蜜加白糖，醃了小半個時辰。”
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塊塞進嘴裡，又拿起第二塊。
一連吃了三塊，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好半天沒說話。
馬皇後端著茶坐在旁邊，不急不慢地等著。
常秋月也不催，拿了塊帕子擦竈台上的水漬，順便把砂鍋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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