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不報備，銀子不入賬，這兩樁且先放在一邊。”
常秋月的手指從桌麵上那幾頁紙上劃過去，落在最後一張上，聲音不疾不徐。
“我想問妹妹一件事。”
“三月二十一那天，翠屏去了一趟前院，待了兩刻鐘，回來之後妹妹關上門跟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她擡起眼簾看著呂氏。
“說了什麼？”
呂氏的手指在膝頭攥著裙麵，麵上那層溫婉的笑已經掛不太住了，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發緊。
“太子妃，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常秋月把最後一張紙翻過來，上麵是周嬤嬤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著趙婆子那句隔門聽來的話。
“妹妹的翠屏回來之後跟妹妹說了一句，舅老爺說了，讓側妃放心，朝裡有人幫著看著呢。”
呂氏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慢慢褪色，是從兩頰到下巴一齊泛上來的蒼白，連嘴唇上那點胭脂色都蓋不住底下的青。
朱標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沒有收回來，僵在那個姿勢裡。
他的目光從常秋月臉上移到桌麵的紙頁上，又移到呂氏臉上，來來回回掃了三遍。
“秋月，這些是什麼？”
“殿下自己看。”
常秋月把那一紮紙推到他麵前，手指在絲帶結上點了一下。
朱標拿起最上麵一頁，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在油裡燒的細響。
呂氏坐在對麵，脊背還撐著，但擱在膝頭的兩隻手已經絞在了一起，指節泛了白。
朱標翻完第一頁，翻第二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他把紙放下來，聲音沉了半截。
“呂氏。”
呂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殿下。”
“三月十五，你娘家往東宮送了二十兩銀子，沒有過賬房，走的翠屏的手，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呂氏的嘴唇張了張，聲音細得像蚊子。
“殿下，那是妾身母親心疼妾身，怕妾身在宮裡頭用度不夠，私下貼補了一些。”
“貼補銀子為什麼不走正門不過賬？”
“妾身怕麻煩內務府的人，想著數目不大，就沒有報。”
朱標把紙頁合在一起，拍在桌麵上，聲響不重，但呂氏的肩膀又顫了一下。
“那三月初八送進來的衣料首飾呢？也是怕麻煩？”
“是，妾身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
朱標的聲音拔了上來，眉心那道豎紋深得能夾住一根筷子。
“東宮的規矩你進來三年了不知道？外頭往宮裡送東西必須經內務府登冊過賬，這條祖製你不清楚？”
呂氏的眼眶紅了起來，聲音帶上了哽咽。
“殿下，妾身知錯了，妾身隻是一時疏忽。”
常秋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插話。
朱標把紙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上麵那句話看了很久。
舅老爺說了，讓側妃放心，朝裡有人幫著看著呢。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呂氏，你給你娘家的舅舅遞了什麼話？”
呂氏的眼淚落了下來，帕子捂住了半張臉，聲音斷斷續續。
“殿下，妾身沒有遞什麼話，隻是家常信件，問問長輩的安。”
“問安的信為什麼要讓翠屏偷偷送出去？”
“為什麼不走東宮正規的傳信路子？”
“為什麼回來之後翠屏會說朝裡有人幫著看著？”
朱標一連三問，每問一句語速就快一截，聲調也高一截。
呂氏的帕子已經捂不住整張臉了，淚水從指縫裡淌下來，滴在月白色的褙子襟口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印子。
“殿下，妾身冤枉，妾身真的隻是問安。”
“那翠屏那句話怎麼解釋？”
呂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蹦出一句。
“妾身不知道翠屏說了什麼，許是趙婆子聽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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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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