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方田均稅的"軟釘子"
嘉佑五年十一月初，王安石從真定段掃尾歸來，人還沒進開封城，奏章先到了。
沈墨在戶部公房裡拆開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蘇轍，表情像是在嚼一顆半生不熟的麥餅——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蘇轍接過信，念出聲來："真定段官道沿線田畝清丈完畢，查出隱田三萬畝，佔在冊田畝近兩成。豪強抗拒清丈，或閉門不納，或聚眾阻撓，或以契據不全為由拖延。下官按沈兄所授之法，先丈官田，後丈民田，先易後難，然阻力之大，遠超預期。"
"三萬畝隱田。"沈墨端起茶杯，發現茶早就涼透了，又放下，"真定一個府就查出三萬畝，全國一千多個縣，隱田得有多少？"
蘇轍拿出算盤，劈裡啪啦撥了一通，擡起頭，臉色有些發白："按真定的比例估算，全國隱田至少在五百萬畝以上。五百萬畝，按畝稅一鬥算，就是五十萬石糧食。折成銅錢，少說也有一百萬貫。這還隻是田稅，不算丁稅、役錢、青苗錢的關聯損失。"
"一百萬貫。"沈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一百萬貫，夠修三條官道還有餘，夠西北邊軍發整整一年的軍餉。這些錢就在大宋的土地上長著，卻被豪強用各種手段藏了起來——有的田契上寫著十畝，實際種著三十畝；有的把良田寫在佃戶名下，自己躲在幕後收租；有的乾脆不登記，官府來查就說是荒地，官府一走照樣種莊稼。
"沈兄，介甫兄信上還說，真定的豪強放話出來，說'方田均稅是沈墨的秋後算賬，清丈就是抄家'。"蘇轍放下信，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話傳到其他州縣，阻力隻會更大。"
沈墨轉過身："介甫兄信上有沒有說，他自己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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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他說想調廂軍強行清丈，抗法者依律治罪。"
沈墨搖頭："不行。調廂軍就是火上澆油。豪強正愁沒借口鬧事，你調兵，他就說朝廷'以兵逼民'。到時候就算清出了隱田，也落個'暴政'的惡名。方田均稅不是鹽引案——鹽引案是刑事案件，抓的是貪官；方田均稅是經濟改革，動的是地主的命根子。刑事案可以用霹靂手段，經濟改革得用文火慢燉。"
蘇轍問："那怎麼辦？"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王安石的信，翻到最後一頁。信的末尾附了一份真定府豪強抵製清丈的詳細記錄——哪個縣、哪家豪強、用了什麼手段、有多少隱田。沈墨逐條看完，忽然指著其中一條說："子由，你看這條。'獲鹿縣豪強趙仲，聚眾百餘人阻撓清丈，聲稱田契遺失，無法核定麵積。'趙仲，這個名字你記得嗎？"
蘇轍想了想："趙仲？是不是應天府那個騙取青苗錢的趙仲？"
"不是。應天府那個趙仲已經流放了。這個是獲鹿縣的趙仲，兩人同姓不同命。獲鹿這個趙仲，在真定段修路的時候，曾經主動讓出自家十畝地給官道，還帶頭捐了一百貫養路費。石師傅認識他，說他'人不壞，就是被祖上傳下來的隱田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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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轍若有所思："沈兄，你的意思是，同一個趙仲，修路時配合，清丈時抵製。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修路對他有利，清丈對他無利？"
"對。"沈墨放下信，"修路他受益——路修通了，他的糧食運出去賣得更快，所以他配合。清丈他受損——隱田被查出來，要多交稅，所以他抵製。這不是人品問題，是利益問題。對付利益問題，不能用刀，得用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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