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司馬光的"田野調查"
嘉佑五年臘月，方田均稅法在河北、京畿、江淮三路全麵鋪開。真定的"自願申報減免罰則"被戶部正式定為全國統一政策，王安石那本《方田清丈手記》和蘇轍核算的"主動申報與被迫清丈成本對比表"一併發到各州縣，作為基層官吏的操作手冊。
效果立竿見影。河北路首月申報隱田八萬畝，京畿路六萬畝，江淮路因水網複雜進度稍慢，但也清出了三萬畝。沈墨每天在戶部盯著各地報上來的數據，蘇轍帶著三個書吏日夜核算，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茶壺裡的茶續了無數遍。
但沈墨最關心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另一個問題——王安石在基層已經蹲了將近一年，人瘦了兩圈，顴骨凸得像兩塊石頭，眼窩陷得能盛水。他每次來信都說"尚可支撐"，但沈墨知道，這個"拗相公"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硬扛。方田均稅比青苗法更難——青苗法麵對的是胥吏和豪強，方田均稅麵對的是整個地主階層。每一畝隱田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或大或小的地主，都有自己的關係網和保護傘。
必須再給王安石配一個幫手。這個人必須精通典籍考據，能從故紙堆裡翻出法律依據，讓地方豪強在"祖製"層麵無話可說；必須性格沉穩，能跟王安石互補——王安石太剛，需要一個人在旁邊適時地"踩剎車"；必須能吃苦，方田均稅的基層工作不比修路輕鬆。
符合這三個條件的，朝堂上隻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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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沈墨把司馬光叫到了戶部。司馬光推門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摞發黃的古籍，鼻樑上架著眼鏡，袖口沾著墨漬——他剛從國子監的古籍庫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舊紙特有的黴味。
"司馬兄，我想讓你去一趟河北。"沈墨開門見山。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沈兄是要下官去協助介甫兄清丈？"
"不隻是協助。"沈墨把一疊文書推到他麵前，"介甫兄在真定已經蹲了快一年，人快累垮了。他那邊清丈遇到了瓶頸——有些豪強拿'祖製'說事，說方田均稅是'變更祖宗成法'。介甫兄不擅長考據，跟他們辯論占不到上風。但這是你的強項。"
司馬光拿起文書翻了翻，是王安石最近幾個月在真定寫的彙報，裡麵詳細記錄了豪強們對抗清丈的各種理由。其中最多的一條是："田產乃祖上傳下，契據雖佚，祖製不可違。"還有一條更刁鑽："方田均稅，乃王安石新法，非朝廷舊製，我等不服。"
"這是狡辯。"司馬光放下文書，"大宋田賦製度，太祖太宗定下的規矩是'履畝而稅'——種多少田交多少稅。隱田才是違製，清丈才是復祖製。他們把因果關係顛倒了。"
沈墨眼睛一亮："司馬兄，你能不能從典籍裡找到'履畝而稅'的原始出處？不隻是大宋律，往前追溯，漢唐的田賦製度裡有沒有類似的條款？"
司馬光不假思索："有。漢《田律》規定'度田而稅'，唐《戶令》規定'凡田皆丈量，載於籍，不得隱漏'。本朝《天聖令》承襲唐製，明文規定'諸田皆須丈量，造籍送州'。清丈不是王安石發明的新法，是歷朝歷代都在做的舊製。那些豪強說方田均稅是'新法'，是對國史的無知。"
沈墨拍案而起："司馬兄，你說的這些，正是介甫兄最需要的武器。他在真定跟豪強辯論，每次辯到'祖製'兩個字就卡住了——他不是不懂，是沒有你這樣的考據功底。你帶上這些典籍，親自去一趟獲鹿，幫介甫兄把'祖製'這張牌打回去。"
司馬光點頭，又問："下官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展護衛跟你一起去，路上保護你的安全。"沈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帶上王老實蒸的麥餅。獲鹿縣那地方，羊肉泡饃不錯，但麥餅不行。介甫兄吃了王老實的麥餅之後，再也吃不慣真定本地的乾糧了，都給他帶點。"
司馬光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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