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為難他未婚妻,隻怕要記恨。”
抱琴點頭:“娘娘思慮得是。”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元春望出去,看見兩隻黃鸝在枝頭嬉戲,你追我趕,好不歡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賈府的時候。那時她還小,還沒入宮,和姐妹們一起在園子裡玩耍,放風箏,賞花。雖然規矩多,雖然母親管得嚴,可至少是自由的,是鮮活的。
不像現在,困在這四方天地裡,每日晨昏定省,伺候陛下,應付後宮那些明槍暗箭。十年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抱琴,”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你說,我當年入宮,是對還是錯?”
抱琴嚇了一跳,忙道:“娘娘這是說的什麼話?您入宮是光耀門楣,是賈家的榮耀。如今您貴為賢德妃,聖眷優渥,府裡上下都沾您的光,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福分?”元春笑了笑,笑容苦澀,“是啊,是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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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寧願不要這福分。寧願嫁個尋常人家,相夫教子,平平淡淡過一生。至少,不必每日提心弔膽,不必強顏歡笑,不必把自己活成一尊精緻的玉像,沒有喜怒,沒有悲歡,隻有恰到好處的端莊,恰到好處的溫婉。
可這話,她不能說,對誰都不能說。她是賢德妃,是賈家的驕傲,是母親的指望。她隻能繼續端著,繼續笑著,繼續在這深宮裡,一日日熬下去。
“去把前兒陛下賞的那對赤金嵌寶鐲子找出來。”元春對抱琴說,“等黛玉出嫁時,給她添妝。”
抱琴一愣:“娘娘,那對鐲子可是波斯進貢的,陛下特意賞您的……”
“讓你去就去。”元春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她既攀上了高枝,咱們更不能失了禮數。該給的體麵,一樣不能少。省得讓人說咱們賈家小氣,說我這做表姐的,不關照妹妹。”
“是。”抱琴應了,轉身去取。
元春重新躺下,閉上眼。眼前卻浮現出黛玉的臉,她們表姐妹隻見過一次,便是元宵省親之時,她坐在上首,看黛玉向自己行禮,那時她還小,已是那樣明艷動人,作詩時更是驚才絕艷,尤其是幫寶玉代作的“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說不喜歡是假的,她獨獨賞賜了齡官,便是因為和黛玉有幾分相似。
一晃多年過去了。那個女孩,如今要嫁人了,嫁的是當朝最年輕的一品大員,風光無限。而她這個表姐,還困在這深宮裡,不知何時是盡頭。
元春忽然有些羨慕,又有些嫉妒。羨慕黛玉能離開賈府,嫁給一個似乎懂她、重她的人。嫉妒黛玉得了那樣的姻緣,得了皇後和太子的青睞,得了她求而不得的自由。
可再羨慕,再嫉妒,又如何?她是賢德妃,是賈元春,是賈家在宮裡的倚仗。她得端著,得笑著,得繼續做那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賢德妃。
哪怕心裡,早已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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