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站在竈台和簾子之間的位置上。
冬夜透進來的冷風從腳踝往上爬，可她渾身的血都聚在太陽穴的位置跳。
“你看過那份報告？”
霍長淮的手指從簾子布邊上慢慢收回。
“行動之前，報告到我手上簽字，我看過。”
他的聲音壓在喉底，每一個詞之間都有一個艱難呼吸的間隔。
溫知意跨過竈台走到簾子前麵，沒有掀簾子，就站在棉布簾外麵對著他說話。
“情報隻核實了一次，你當時知道？”
簾子後麵沉默了幾秒。
霍長淮的腳在門檻木闆上挪了一下。光腳闆蹭過木紋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分明。
“知道。”
“你怎麼做的？”
“我打了報告。”
溫知意的手指在身側稍微蜷起。
“打給誰？”
“上級。”
“什麼內容？”
霍長淮的呼吸在簾子後麵重了一拍，吸氣的尾端帶著一點發緊的顫音。
“我在報告裡寫了三條。寫了情報核實次數不足，建議增派人手走備用渠道交叉核實。寫了滲透紅線第二節點暴露風險太高，建議改走藍線。如果不能滿足這兩條，建議推遲行動時間等情報落實。”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長的話，聲帶彷彿被砂紙磨過，尾音徹底散掉了。
溫知意隔著簾子聽到他在吞咽。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很悶。
“報告打上去之後呢？”
“退回來了。”
溫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
“退回來？”
“批示兩個字。”
簾子的布料被一隻手從裡麵攥住，褶皺緊緊擠在他的指縫間。
“執行。”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竈台裡最後一點炭灰翻了個身，發出很輕的碎響。
溫知意閉了一下眼睛。
她把那份殘缺報告裡已知的信息和他剛才說的話在腦子裡重新排列。
情報來源不明。
核實隻做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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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指揮官發現問題，上報三條修改建議。
上級批示執行。
然後十二個人走進了一個敵方預設的伏擊圈。
十一個人再也沒有走出來。
她站在簾子外麵，手掌貼在胸口的棉襖上，隔著衣料按住內襯夾層裡那個信封的輪廓。
“批示退回來的報告上，簽字的人是誰？”
簾子後麵很久沒有聲音。
她等著。
炭灰翻完了最後一個身，竈膛裡徹底暗了。
院牆外麵天光已經開始發白，遠處操練場的方向傳來值班哨吹號前試音的短促尖響。
霍長淮的聲音從簾子後麵傳出來，比剛才又低了一層，低到貼著呼吸的底線。
“簽名被塗過。”
溫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塗過？”
“報告退回到我手上的時候，批示欄裡的簽名被墨水塗過一遍。但塗得不徹底，最後一個字的偏旁還露著。”
他的聲音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地方往上打撈，每打撈一個字就要消耗一大口氣。
“什麼偏旁？”
簾子的一角被他的手背攥出了淩亂的皺紋。
“金字旁。”
金字旁。
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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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意的手指從棉襖胸口上移開，垂到身側，五根手指握成一個拳頭又一點點鬆開。
她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霍長淮站在那裡，光腳踩在門檻的木闆上，白襯衣的後擺在寒氣裡輕輕晃著。
他的臉藏在晨光還沒照到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溫知意在走近的那一瞬間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
那是冷汗滲進衣領後的味道。帶著身體應激散熱後的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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