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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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歸途的那日是暮春。
張守一關了木工鋪，把鋪子和所有工具都留給了自己教出來的孤苦小木匠。
他順著來時的路，不疾不徐地往落霞鎮走。
這一路，他走了三年。
心無掛礙，道心圓滿。
他守心明道，知行合一，於尋常煙火間豁然貫通。
數十年築基壁壘一朝儘破，一步邁入築基圓滿！
張守一回到落霞鎮的時候，又是一個深秋。
鎮子口的青石碑還是當年的模樣。
“落霞鎮”三個字被風雨磨得淺了些，卻依舊蒼勁。
他一步步往鎮西頭走，心跳快了些。
像多年前，第一次在終南山懇求先生時一樣，既忐忑，又安定。
似漂泊了半生的船，終於要靠岸了。
走到臨河小院門口，他腳步頓住。
院門虛掩著，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門口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院角的絲瓜藤爬滿院牆，開著星星點點的黃花。
風一吹，藤葉晃。
和三十六年前他離開時，分毫不差。
他抬手，輕輕推開了院門。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
院角的木棚裡，李玄清正坐在木案前，手裡握著那把熟悉的木刨子。
一推一送間，薄得透亮的刨花卷著落在腳邊。
素色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溫潤平和。
和三十六年前他走的時候，沒有半分分別。
仿佛他不是走了三十六年，隻是去鎮口雜貨鋪買了袋鹽，轉眼就回來了。
李玄清聽到動靜，抬眸看過來。
看見門口滿頭白發、脊背佝僂的張守一，手裡的刨子沒停。
他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淡淡說了一句:
“回來了？”
像三十六年來，他每日晨起請安時，先生應他的那一聲一樣，自然妥帖。
張守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李玄清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抵著熟悉的石板路，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先生，弟子回來了。”
三十六載紅塵，他沒走出萬裡之地，沒見過壯闊山河。
可他走了很遠的路，見了很多的人，把先生教的道，完完整整走了一遍。
如今，他回來了。
回到了給他燈、給他路的人身邊。
李玄清放下刨子，走過伸手將他穩穩托了起來。
看著張守一蒼老的模樣，道：
“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他什麼都沒問。
沒問這三十六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修為有沒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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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李玄清年輕的麵龐，一如在大雍初見之時，張守一感慨:
“我已老態龍鐘，先生風采依舊啊。”
這一年，他一百八十八歲，距兩百載壽元終點，隻剩最後十二年。
他依舊像三十六年前一樣，守在李玄清身邊。
每日晨起，灑掃院子，備好溫茶，磨好鑿子刨子。
先生刨木頭的時候，他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先生去溪邊靜坐，他就跟在身後半步，不說話，不打擾，隻安安靜靜陪著。
隻是他的身子越來越差，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常常坐著坐著，就靠著廊柱睡著了。
李玄清從不催他，也從不多說什麼。
他睡著了，便給他搭一條薄毯。
他醒了，桌上永遠有溫好的茶。
閒下來的時候，張守一會把這三十六年的見聞，一點點講給李玄清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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