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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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虛子在青石鎮靠山的那頭買了間小院。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個天井，院角種著一棵棗樹。
推開後窗，能遠遠望見天脊山的峰巒。
晨起時雲霧繞山，暮落時金紅染頂。
他看了幾日，便不再刻意去看。
他換下了天水宗的道袍。
那件道袍跟了他三百年，袖口的雲紋用寒蠶絲繡成，領口的護心陣是他親手刻的。
穿著它，方圓萬裡的修士都要低頭。
他把它疊好，收進儲物戒最深處。
換上一身鎮上布莊買的灰布短褐，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腳上踩著一雙芒鞋。
第一日走在鎮上的石板路上，賣豆腐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刀停在半空。
他走過去後，那刀才落下。
第七日，他又路過豆腐攤。
婦人看了他一眼，刀沒停。
第三十日，婦人的小兒子跑到他跟前，塞給他一塊熱乎的豆渣餅，說是娘讓給的。
淩虛子接過來，當著孩子的麵咬了一口。
孩子笑著跑了。
那餅粗糙，豆渣多麵粉少，嚼著有些剌嗓子。
他站在路邊，一口一口吃完了。
這一年，他沒有上山。
每日清晨，他推開後窗，看一眼晨霧中的天脊山。
隨後去鎮口的茶攤喝一碗粗茶。
老掌櫃姓周，從前是個走南闖北的行商。
老了走不動了，便在鎮口支了個茶攤，一壺茶兩文錢，續水不要錢。
見淩虛子來，也不多話，隻把靠窗那個位置留出來，斟一碗茶，便去忙自己的。
茶是山裡采的野茶，澀口，回甘卻長。
淩虛子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從滾燙喝到微溫，從日出喝到日上三竿。
午後，他沿著山泉水走一圈。
泉水從天脊山上流下來，清冽見底。
洗衣的婦人們在青石上捶打衣物，木棒起落，水花四濺。
他走過時，婦人們會朝他點點頭，手裡活計不停。
他蹲下身，手探進溪水裡。
水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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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掬起一捧，看著掌心裡倒映的天光。
傍晚，他在院中的棗樹下坐一坐。
樹乾粗糲，枝葉繁茂，遮住了半個天井。
夕陽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他坐在那把竹椅上。
竹椅是他從鎮上的竹器鋪買來的。
老竹匠說這把椅子做了三年沒賣出去，因為椅背歪了半寸。
淩虛子坐了坐，說剛好。
老竹匠沒收他錢。
晚風起來時，他回屋。
關門前，習慣性地望一眼天脊山的方向。
夜色中的山影如墨，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了一會兒，關上門。
桌上那碗茶已經涼透了，水麵落了一片棗樹的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隻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能不能等來。
天水宗的禁令，是第二年開春時傳遍南荒北境的。
大長老親自擬的告示，措辭比他交代的更重。
不得破壞天脊山一草一木，不得盜挖山中靈脈，不得在青石鎮內生事擾民，不得在天脊山方圓三百裡內鬥法廝殺。
違者，天水宗必追至天涯海角，廢去修為，處以極刑。
告示用天水宗的萬裡傳音符同時發往七十二處分舵。
據說那天，南荒北境所有的坊市、小宗門、散修聚集地，都聽到了大長老的聲音。
起初沒人信。
一個元嬰宗門，為一個山野散修大動乾戈，未免荒唐。
有金丹初期的散修不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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