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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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頭的鐵匠鋪，是他常去的地方。
鋪子夾在裁縫鋪和棺材鋪之間，門麵窄，進深卻長。
終日裡響著叮叮當當的打鐵聲，火星子從門口濺出來，把門框熏得發黑。
老鐵匠姓趙，打了四十年鐵。
手藝不算頂好，但結實耐用，鎮上的人都找他。
淩虛子路過鐵匠鋪時，常常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看鐵塊在爐火裡燒得通紅，看老趙用鐵鉗夾出來放在砧子上。
老趙不趕他，有時還會搬個馬紮讓他坐。
第七年春，老趙的女兒出嫁。
嫁的是鄰鎮一個木匠的兒子，人老實，手藝也不錯。
老趙高興，在自家院子裡擺了幾桌，請街坊鄰裡喝喜酒。
淩虛子也在被請之列。
他沒有推辭。
那日傍晚，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去了老趙家。
還是灰布短褐，隻是沒有補丁。
院子不大，擠了五六桌人。
猜拳聲、碰杯聲、孩子的哭鬨聲攪在一起，熱烘烘的。
淩虛子坐在角落，麵前擺著一碗米酒，一碟花生。
沒人注意他。
新人來敬酒時，老趙領著女兒女婿，一桌一桌地敬。
到淩虛子這桌時，老趙喝得臉已經紅了，說話聲音比平時大了許多。
他拍著淩虛子的肩膀，對女兒說：
“這位是老淩，咱鎮上的。”
女兒便笑著叫了聲“淩叔”，女婿也跟著叫。
淩虛子端起酒碗，朝她舉了舉，抿了一口。
米酒微甜，入喉溫熱。
老趙在一旁看著，用力拍了拍淩虛子的肩膀，然後拉著女兒女婿，往下一桌去了。
那晚淩虛子喝了兩碗米酒。
走回小院時，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棗樹影落在地上，枝椏光禿禿的。
他推開門，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桌上沒有茶。
第八年，淩虛子依舊每日去茶攤。
老掌櫃的身子骨不如從前了。
端茶碗時手會微微發抖，續水時偶爾灑出來，他便自嘲地笑笑，說人老了，不中用了。
淩虛子不接話，隻是接過茶壺，自己續。
老掌櫃也不推辭，坐在旁邊的條凳上，揉著膝蓋。
有時茶攤沒什麼客人，老掌櫃便絮絮叨叨地講他的往事。
淩虛子聽著，不時點點頭。
老掌櫃講累了，便靠在椅背上歇一歇，眯著眼看街上來往的人。
看一會兒，又接著講。
第九年秋，老掌櫃病了一場。
病來勢洶洶。
起初隻是咳，老掌櫃沒在意，照常支攤。
後來咳得厲害，茶碗端在手裡晃得厲害，續水時灑了客人一身。
客沒說什麼，他自己先紅了臉。
淩虛子那日在茶攤坐得比平時久。
老掌櫃咳的時候，他就端著茶碗，安靜地等著。
等咳聲歇了，老掌櫃喘勻了氣，他才繼續喝茶。
走的時候，他在桌上多放了幾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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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櫃看見了，沒說什麼，隻是把碗收走時，手比平時慢了幾分。
後來老掌櫃病得下不了床，茶攤便關了。
淩虛子去探望，老掌櫃靠在床頭，枯瘦的手拉著他的手腕，絮絮叨叨說了一下午。
講他這輩子見過無數來來往往的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好人，有壞人，有不好不壞的人。
“老淩。”
老掌櫃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你說你是外地來的，可我總覺得，你比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還像這鎮子上的人。”
淩虛子沒有答話。
他端起老掌櫃床頭的藥茶。
苦味濃得散不開。
他吹了吹，試了試溫度，遞過去。
老掌櫃接過來，喝了一口，皺起眉，罵了一句藥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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