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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私底下還拿這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小子逗趣，可日子一長，見這小賬房發工錢時從不短缺一文，核算藥材損耗時連最狡猾的老油條都糊弄不過去，大夥兒看他的眼神裡，漸漸多了幾分敬畏。
“陳小哥，來口熱水！”力氣最大的李鐵常在歇工時，主動給這瘦弱的少年遞上水囊。
陳碩心裡明白，這全賴大東家那句輕飄飄的肯定。
若大東家稍露半點嫌棄，他此刻怕是早就卷鋪蓋滾回家等死了。
這塊絕世璞玉，蘇元自然不可能真讓他一輩子埋沒在這荒山野嶺。
可直接把人拔擢進學塾，一來太過紮眼，二來那孩子自尊心重，施舍反而不美。
兩日後，蘇元再次上山。
“二弟，南街的鋪子眼看就要掛匾開張了。”
蘇元拍了拍蘇甫沾滿泥土的肩膀，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不遠處的木屋。
“日後鋪子和藥山兩頭的賬目一交彙，難免繁雜。你讓陳碩那小子，每隔五日謄抄一份總賬，親自送到杏花巷的學塾去。我這做大東家的，得親自盯一盯進出項。”
蘇甫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壓根沒往深處想，咧嘴痛快答應。
“大哥放心，明兒我就跟他說。這小子辦事靠譜，定出不了岔子。”
陳碩接到這差事，更是將那本賬冊當成了祖宗供著。
為了不在大東家麵前露怯，他夜裡點著半截舍不得扔的瞎頭蠟，將那些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無數遍。
五日後，杏花巷偏院學塾。
陳碩抱著懷裡厚厚的賬冊跨進院子時，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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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在粗布衣擺上使勁蹭了蹭，才恭恭敬敬地把賬冊遞過頭頂。
“大東家，這五日的賬，全在這兒了。”
蘇元接過賬冊，隨意翻了兩頁。
“西坡第三壟的白術，爛根率怎的比上旬高了一分？”
“昨日入庫的推車，修理費花了三十五文，換了哪個部件？”
陳碩不假思索。
“回東家，西坡連日背陰，夜裡結了重霜，凍壞了根須，小的已讓李鐵加蓋了草氈子。”
“推車是斷了左側的承重車軸，李鐵買的硬木自己打的，三十五文全買的鐵釘和桐油。”
對答如流，毫無破綻。
蘇元合上賬冊，指了指書案對麵的那把紫檀木圈椅。
“坐下，喝茶。”
陳碩受寵若驚，屁股隻敢挨著半邊椅子。
一本邊角泛黃的舊字帖落在了他麵前。
緊接著，是一支洗得乾乾淨淨的狼毫筆。
“你的賬做得很清爽，唯獨這字，軟綿無力。”
蘇元負手繞到少年身後，握住陳碩執筆的右手。
“腕部懸空，指尖發力，中鋒行筆。寫這個‘永’字。”
陳碩渾身一震，鼻尖猛地竄起一股酸楚。
他自幼喪父，記憶裡的男人全都是上門討債的凶神惡煞。
何曾有過這般如父如兄的寬厚手掌，親自握著他的手，教他握筆識字？
自那以後，每逢送賬本的日子，便成了陳碩生命中最期盼的時光。
送完賬，大東家總會考校他幾句《千字文》或是算學，再指點一番筆法。
臨走時，蘇元還會隨手丟給他一疊厚厚的紙。
“熊誌那幫混小子，一張上好的宣紙寫錯一個字就亂揉。背麵全空著，你拿回山上去，照著字帖臨摹，別糟蹋了東西。”
陳碩緊緊抱著那一摞廢紙，深深鞠了一躬。
半月後的一日傍晚，陳碩剛前腳跨出學塾的門檻，後腳熊富賈那圓滾滾的身軀便擠了進來。
“蘇先生！”
熊富賈滿臉紅光，一把將自家那個胖兒子熊誌摟進懷裡，笑得見牙不見眼。
剛才走出去的那個灰衣小子，倒是有些眼生。
熊富賈隨口一問。
“先生，方才那小兄弟，是新收的門生？”
蘇元端起茶盞，拂去水麵上的浮沫，語氣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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