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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明拍掉短褂上的黃土，跟著林淵挑開青布門簾，邁進內堂。
沒點燈，光線昏沉。
迎麵一整麵牆，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白額大蟲隻探出半個身子，吊睛怒目，煞氣撲麵。
館主顧清河靠在太師椅裡閉目養神，麵前小幾上擱著一盞冷透的清茶。幾腳旁蹲著隻紅泥小爐，銅壺坐在爐上，絲絲白汽往外冒。
兩側黃花梨交椅坐著四五個內門弟子，針落可聞。
左側首位，大師兄許振堂。竹青長衫裁剪合體，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手邊攤著幾張剛出的報紙，頭版全是洋人軍閥劫掠的粗黑標題。
右側首位，二師兄趙洪。玄色短打，身軀巍峨，肌肉把布料撐得鼓脹。
“師傅，退無可退了！”
許振堂猛地一拍扶手，木屑飛濺。
“天津衛的武行被洋人拆了三家！今日退一步，明日便退十步！”
“我輩練武之人，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同胞受辱，這國術練了何用？不如去天橋底下鑽火圈！”
“隻要師傅一句話，我今晚便帶人去端了租界的巡捕房！”
趙洪紋絲不動，聲音發悶，震得茶盞嗡嗡作響。
“你以為憑你那點暗勁，磕得過洋人的馬克沁和克虜伯大炮？”
“你敢主動惹事，恰好給洋人遞刀子。明日火炮就會把龍虎武館，連同這條街的上千街坊轟成平地！”
“沒有真正打殘列強的實力，保全龍虎武館的百年傳承，才是底線！”
許振堂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留著命當亡國奴嗎？趙洪，你趙家難不成想去當洋人的狗？”
“放屁！”趙洪厲聲打斷，“我是不想看師兄弟們被你那匹夫之勇拉去當炮灰！”
兩道目光在昏暗內堂中狠厲相撞，互不相讓。
其餘內門弟子大氣都不敢出。
林淵領著周知明走到廳中央，抱拳躬身。
“師傅，周知明今天打出拳響了。磕頭入門，剛滿十二天。”
堂內驟然死寂。
許振堂鬆開拳頭，視線從報紙上移開。趙洪也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這個一身粗布短褂的苦力身上。
十二天，明勁入門？
顧清河緩緩睜眼。沒露分毫驚訝，抬手指了指右邊空著的交椅。
“坐。”
周知明走過去落座，後背挺得筆直。
顧清河靠在太師椅上，目光沉沉壓下來。
“周知明。”
“在。”
“剛才的話你聽見了。你振堂師兄主張以武救國，拔刀見血；趙洪師兄主張隱忍保身，存續火種。”
顧清河頓了頓。
“你怎麼看？”
幾名內門弟子麵麵相覷——這道題，師傅自個兒閉門數月都沒給答案，今天丟給一個剛跨進門檻的新人？
許振堂和趙洪的目光再次鎖住周知明。
周知明坐在椅子上，迎著滿堂視線。
他想起街頭橫衝直撞的洋人巡捕，想起強納民女的惡霸張老板，想起沈小禾捏著大洋發抖的手指。
周知明直視顧清河。
“師傅，這世道已經亂透了。別人拿槍炮頂著你的腦門，你跪下去，他們照樣開槍。”
語氣平穩。
“但沒有章法地亂拚，也是引火燒身。”
許振堂皺眉追問：“那依你之見？”
周知明腰背挺直，吐出十個字。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滿堂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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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振堂猛地扯下金絲眼鏡，死死盯著他，鏡架在手裡捏得變了形。
林淵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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